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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武媚娘教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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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园的校场上,李贞手把手教李贤拉一张特制的小弓,会特意让李孝站在一旁观看,并总以“陛下请看此弓力道”、“陛下以为此箭轨迹如何”开头,讲解完毕,又会转向李孝,询问“陛下可要一试?”

在书房讲解《孙子兵法》或前朝战例时,也必会让李孝同坐,并将地图、沙盘推至他面前,时刻不忘突出李孝的“君”位与自己的“臣”责。

这一切,做得自然而然,坦坦荡荡,仿佛天经地义。然而,身处其中的小皇帝李孝,感受却远非表面那般“兄弟和睦”、“君臣相得”。

这一日,李孝循例来晋王府向叔婶请安。秋意已深,他穿着一身略显厚重的明黄常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面容沉静,眼神却比这秋日午后的阳光更加疏淡。

他先去了两仪殿向李贞问了安,便被引至立政殿。

武媚娘正在暖阁里,与刘月玲说着话,李贤和李安宁在一旁的地毯上玩着一套新的积木。见到李孝进来,众人皆起身行礼。

“皇婶安好,刘妃安好。”李孝的声音平淡无波,依礼问安。

“陛下快请坐。”武媚娘笑容温婉,亲自牵了他的手,让他在主位旁的特设座椅上坐下,又吩咐宫人上茶点。她的目光掠过地毯上正玩得开心的李贤,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闲话几句后,武媚娘忽然对李贤招了招手:“贤儿,你过来。”

李贤放下手中的积木,乖乖跑到母亲身边。武媚娘从身旁的慕容婉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匹用整块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马。

那玉马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工精湛至极,马儿昂首嘶鸣,四蹄腾空,鬃毛飞扬,神态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玉质温润无瑕,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贤儿,这是你父王前日得的西域贡品,你不是喜欢得紧,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边么?”武媚娘柔声对儿子说道。

李贤看到心爱的小玉马,眼睛立刻亮了,用力点头:“喜欢!贤儿最喜欢这小马了!它跑得可快了!”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摸那光滑冰凉的玉身。

武媚娘却轻轻握住了他的小手,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坐着的李孝,声音更加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可是贤儿对母妃说,这么好的东西,不能一个人独享。

皇兄是皇帝,是最尊贵的人,有好的东西,应该先献给皇兄。贤儿,是不是这样?”

李贤眨了眨眼,看看母妃,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孝,再看看那匹让他爱不释手的小玉马。孩童的天性让他有些不舍,小嘴微微撅起。

但母亲平日里关于“忠于皇帝”、“好东西要先给皇兄”的教诲,以及此刻母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温柔注视,战胜了那点不舍。

他用力点了点头,学着母亲平日教导的礼节,双手捧起那锦盒,走到李孝面前,仰起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乖巧:

“皇兄,这匹小玉马送给您玩。愿……愿皇兄开心。”

孩童的心意是纯真的,至少在这一刻,李贤的举动并未掺杂太多复杂的算计,他只是按照母亲教导的“规矩”行事。

然而,这纯真的举动,落在心思早已不复单纯的李孝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匹晶莹剔透、显然备受李贤珍爱的玉马,又看向李贤那双与皇叔极为相似、此刻盛满纯真期待的黑亮眼眸。

最后,李孝的目光掠过武媚娘那无懈可击的、温和慈爱的笑脸。他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开心?他如何能开心?这哪里是兄弟友爱的馈赠?

这分明是一道无形的、以亲情和“忠君”为名的枷锁!是提醒他,他所拥有的一切“恩宠”与“厚待”,都源于皇叔皇婶的“赐予”与“谦让”!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再一次确认了他与李贤之间那不可逾越的君臣鸿沟,以及他李孝看似尊贵、实则处处受制、连孩童玩具都需要“让”来的尴尬处境!

他感到的不是温情,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形压力,以及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隔阂与孤独。

“谢……谢过皇婶,谢过贤弟。”李孝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玉马,那股凉意仿佛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勉强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符合此刻场景的、属于“收到弟弟礼物”的、兄长的温和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短暂,如同水面的浮光,一闪即逝。

李孝接过锦盒,没有再多看那玉马一眼,只是紧紧攥着盒子的边缘。

又坐了片刻,李孝便以“功课未温”为由,起身告辞。

武媚娘亲自送他至殿外,温言叮嘱“陛下勤学之余,亦当顾惜圣体”,李孝只是低头应了,便带着那盒玉马,在随侍太监的簇拥下,匆匆离开了立政殿。

回到自己居住的甘露殿偏殿,李孝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内室临窗的书案前。

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宫墙吞噬。他没有点灯,只是就着窗外透入的、凄清朦胧的月光,打开了那个锦盒。

白玉雕成的小马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丝绒衬底上,温润的光泽在昏暗中幽幽流转,美丽得不似凡物。

李孝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玉马光滑的背脊,那触感冰凉细腻,却让他心头那团郁结的火焰,烧得更加灼人。

良久,他猛地扣上盒盖,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起身,走到内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上了锁的紫檀木箱笼前。这是乳母张氏为他收拾旧物所用。

李孝打开锁,掀开箱盖,里面堆放着一些他幼时的衣物、玩具,以及……几件生母郑太后留下的、不甚起眼的旧物。

他将那锦盒放入箱笼最底层,用几件旧衣仔细盖好,然后重新锁上。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箱笼,缓缓滑坐在地。

月光透过高窗,将他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贴身伺候的老太监在门外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担心地低声呼唤:“陛下?陛下可要传膳?”

“……不用。”李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淡无波,“收好,莫要弄丢了。”他说的,是那箱笼,也是箱笼里那匹玉马。

老太监无声地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宫城。李孝躺在宽大冰冷的龙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白日里的一幕幕,武媚娘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话语,李贤纯真却刺眼的“进献”,皇叔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教导,以及那匹冰凉刺骨的玉马……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悄悄起身,赤足走到窗边。秋夜的寒风从窗缝渗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望着窗外那一弯凄清的、被浓云半掩的下弦月,眼神从最初的迷茫、空洞,逐渐变得幽深,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从贴身的亵衣内袋里,摸出一枚东西。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簪,样式简单,甚至有些老旧,簪头雕着一朵将谢未谢的玉兰花。

这是生母郑太后被打入冷宫前,最后一次为他梳头时,遗落在他妆台上的。他悄悄藏了起来,一直贴身携带。

冰凉的玉簪攥在手心,那粗糙的雕工摩挲着掌心的嫩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他紧紧握着,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早已消散的温度,或是某种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月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照亮他苍白而稚嫩,却已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阴郁的脸庞。

他嘴唇微动,对着窗外那轮凄冷的残月,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仿佛在进行某种隐秘的宣誓:“朕是皇帝……”

“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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