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明珠耀彩(2/2)
说罢,她并未立刻归座,而是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描金错彩的螺钿漆盒,款步走到武媚娘席前,盈盈拜倒,双手将漆盒高举过顶。
“娘娘,”她抬起脸,目光纯净而仰慕地望着武媚娘,“此盒中所盛,乃是我新罗特产的‘海女泪’珍珠与‘朝阳金’宝石,虽非绝世奇珍,却是明珠一片诚心。
自入宫以来,得见娘娘风仪,雍容大度,仁德聪慧,明珠心中钦慕无以复加。
常闻中原有言‘近朱者赤’,明珠愚钝,不敢奢求能学得娘娘万一,只愿能常侍娘娘左右,聆听教诲,学习礼仪,以不负殿下、娘娘收录之恩,亦不负我新罗臣民所托。万望娘娘不弃,收下明珠这份微薄心意。”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讨好与表忠心的对象,明确指向了正宫王妃,既全了礼数,又显得懂事知进退。
武媚娘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亲自伸手虚扶:“公主快请起。你舞姿动人,心意亦诚,本宫甚慰。”
她示意身旁宫女接过漆盒,温言道,“这珍珠宝石,本宫收下了。你有此上进之心,亦是好事。日后在宫中,安心住下,规矩礼仪,自有教引嬷嬷教导。若有闲暇,来立政殿坐坐,陪本宫说说话也好。”
“谢娘娘恩典!”金明珠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再次郑重行礼,这才欢天喜地地退回自己的座位。经过这一舞一献,她无疑成了今夜宴会上最耀眼的明珠,风头一时无两。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悄然不同。金明珠所在的位置,隐隐成了新的焦点,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言笑晏晏,偶尔与邻座的妃嫔说笑,态度大方自然。
李贞心情颇佳,又与武媚娘对饮一杯,含笑道:“今日之宴,和乐融融,新枝添彩,王妃调度有方。”
武媚娘举杯回敬,笑容无可挑剔:“是殿下威德感召,亦是各位妹妹明理知趣,臣妾不过略尽本分。”
宴席将散时,李贞忽而道:“明珠公主之舞,令人耳目一新。我记得宫中乐坊,似乎还未收录完整的新罗乐谱舞谱。明日,可让明珠去指点一番,也好丰富宫中国乐。”
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是一种明确的肯定与抬举。金明珠连忙起身谢恩,眼中光彩更盛。
宴罢,众人恭送李贞夫妇离去。回立政殿的路上,武媚娘与李贞同乘步辇。辇内温暖静谧,只有车轮压在宫道上的细微声响。
“今日明珠公主,倒真是活泼得紧。”武媚娘倚着柔软的靠垫,似随口而言,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舞跳得好,话也说得好听。”
李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笑道:“年少热情,又是外邦来的,难免新奇些。媚娘若是觉得她吵闹,日后少召见便是。”
“那倒不必。”武媚娘微微一笑,侧头看他,“臣妾岂是那般不容人之人?她既入了宫,便是皇家的人,好生待着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如常,“只是,外邦来的,身边的人也杂。慕容婉,你回头去仔细瞧瞧,明珠公主带来的那些侍女、仆役,底细是否都干净明白,莫要有什么不妥当的人或事,混进了宫闱。”
跟随在步辇旁的慕容婉立刻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明日便去详查。”
李贞闻言,看了武媚娘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言,只道:“你虑得是,小心些总无大错。”
回到立政殿,伺候李贞更衣歇下后,武媚娘并未立刻就寝。她独自坐在外间暖阁的灯下,手中把玩着金明珠进献的那盒宝石珍珠。烛光下,珍珠温润,宝石璀璨,确实都是上品。
“娘娘,”慕容婉悄步走入,低声道,“宴席上,刘妃娘娘在王昭仪耳边低语,说‘狐媚子样,也不知能得意几天’。王昭仪但笑不语。
另外,几位年轻的才人,散席后聚在回廊角落,议论了许久,言语间颇多酸意。”
武媚娘放下宝石,拿起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烛芯,火光在她沉静的眸中跳跃:“树欲静而风不止。由她们说去。慕容婉,查明珠公主身边人的事,仔细些。
尤其是那个……今日宴上,站在她身后左侧,穿葱绿比甲、眼神活络的侍女。本宫瞧着,她不像寻常宫女。”
慕容婉心中微凛,垂首道:“奴婢记下了。宴前奴婢已初步了解,明珠公主此次带入宫的随行人员共十二人,其中确有两人曾是新罗王宫司乐坊的女官,精通音律舞蹈。
还有一人,据说是新罗王后特意指派的,懂些香料调制和……养生之术。”
“哦?”武媚娘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倒是准备得齐全。去查,仔仔细细地查。看看我们这位天真热情、舞姿动人的明珠公主,究竟带了多少‘惊喜’进来。”
“是。”
接下来的三日,宫中似乎骤然刮起了一阵“新罗风”。李贞接连召金明珠侍宴,或于暖阁欣赏其排练新舞,或询问新罗风土人情、民间乐舞。
金明珠总能以她明媚的笑容、清脆的嗓音、以及对故国风物如数家珍的熟悉,引得李贞展颜。
绮云殿一时门庭若市,赏赐不断,金明珠风头之盛,俨然超越了宫中许多资历深厚的妃嫔,成为最炙手可热的新宠。
她似乎也极为适应这种关注,每日打扮得光鲜亮丽,行走宫闱间,笑容越发灿烂,如同真正名副其实的“明珠”,耀人眼目。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静雪轩一如既往的清冷寂静。
高慧姬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响,每日除了按例向皇后、王妃请安,便是闭门不出。或是临窗读书,或是抚琴自娱,更多的时候,是对着案上笔墨纸砚,一遍又一遍,临摹着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前朝字帖。
她的容颜依旧清丽,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绮云殿的荣宠、其他妃嫔的议论,都与她无关。
这日黄昏,侍女为她卸妆时,低声禀报了今日听到的关于绮云殿的种种传闻,殿下又赏了什么,金明珠又穿了什么新衣跳了什么新舞,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自家主子被冷落的意难平。
铜镜中,高慧姬正在摘取耳珰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动作,将那对素银耳珰放入妆奁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望着镜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良久,才极淡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侍女不敢再多言,默默为她梳理长发。
高慧姬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的,是一幅她临摹了数日的《兰亭序》摹本。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纷扰、所有的情绪,都凝注于这横竖撇捺之中。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归巢。静雪轩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单调而持久,将这方天地,隔绝成一个独立而孤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