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观世(2/2)
农夫被抬上推车,送出诊室。
门外等候的家属围上来,千恩万谢。
叶成道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正眯眼打盹。
“老丈。”
叶成道轻声开口。
“刚才那人……开腹治病,不怕吗?”
老工匠睁眼,看了看他。
“怕啥?”
“以前肠痈是绝症,十有八九要死。”
“现在嘛——”
他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我儿子去年也得这个,在这开的刀。”
“三天就下地,七天出院。”
“现在活蹦乱跳,比我还壮实。”
老工匠拍拍胸脯。
“华神医亲自定的规程,错不了。”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
“来一块?”
叶成道摇头谢过。
老工匠也不介意,自顾自吃起来。
吃着吃着,忽然叹了口气。
“要说这世道啊……是真变了。”
“以前生病,看命。”
“现在生病,看医。”
“命不由天,由人。”
“挺好。”
他说完,又眯起眼。
不一会儿,响起轻微的鼾声。
叶成道坐在那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捂着胳膊的孩童,有搀扶着的老妪,有匆匆走过的护士。
每个人都带着或焦急或痛苦或希望的表情。
但没有人绝望。
仿佛来到这里,就有了“生”的指望。
他站起身,走出医院。
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白墙青瓦的楼。
阳光下,“天佑总医院”五个字,熠熠生辉。
第七日,黄昏。城北三十里,青龙山水库工地。
这是帝国治水大策的核心工程之一。
叶成道站在工地对面的山巅。
从这里望下去——
整片山谷,已成沸腾的海洋。
不是人海。
是“秩序”的海。
数万人同时劳作,却丝毫不乱。
最外围是采石区,工匠用火药炸开山岩,壮汉以铁钎撬石,妇人孩童将碎石装筐。
筐满,便有小车来接。
小车沿着木板铺成的轨道,被牛马或人力拉动,运往堆料场。
堆料场上,有专人验石、分级。
合格的石料,被另一批车队运往大坝核心区。
大坝处,景象更壮观。
巨大的木制脚手架如丛林耸立,工人们如蚁群附于其上。
有人砌石,有人灌浆,有人测量水平,有人喊号指挥。
更远处,是引水渠的开挖现场。
上百辆独轮车排成长龙,将挖出的土石运往低洼处填方。
每辆车都有编号,每个推车工都有腰牌。
腰牌颜色不同:红者运土,黄者运石,绿者运料。
每条路线都用石灰画了线,车不越线,人不乱窜。
工地中央搭着几座高台。
台上有人持旗,以旗语指挥。
旗动,则某处加速;旗收,则某处暂停。
还有骑马的传令兵,穿梭于各工区之间,传递文书、指令。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这庞然大物上。
给它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叶成道站在山巅,看了很久。
他看到的,不再是“乌合之众”。
而是一个精密的、庞大的、正在呼吸的巨物。
每个人,都是这巨物的一个细胞。
采石工是骨骼细胞,砌石匠是肌肉细胞,测量员是神经细胞,指挥者是脑细胞。
各司其职,又紧密相连。
没有谁在强迫谁。
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儿去。
一种……自发的、内生的、活着的秩序。
叶成道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片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苍凉,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震撼的茫然。
“原来……”
他低声自语。
“人道,不是口号。”
“是这些——”
“一砖一石,一尺一寸,一算一策,一针一线。”
他转身,下山。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显得有些孤独。
当晚,子时。某处无名客栈的屋顶。
叶成道独自坐着。
手里拎着一壶最普通的烧刀子。
没有杯,对嘴喝。
月华如水,洒满屋瓦。
天佑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他喝了一口酒。
辛辣入喉。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有些涩。
“五千年观世……”
“我以为见过一切。”
“王朝更迭,文明兴衰,英雄起落,红颜白骨……”
“我以为‘道’在天上,在星辰轨迹里,在万物生灭间。”
他又喝了一口。
“可今日所见……”
“学堂里算炮弹的少年,法庭上判案的法官,医院里开腹的医师,工地上砌石的匠人……”
“他们在做的,也是‘道’。”
“一种……我不曾懂的道。”
他抬头,望向月亮。
“我守护的,是一个‘道统’。”
“一个高高在上、永恒不变、如日月星辰般运转的天道循环。”
“而她守护的……”
叶成道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
“是一个‘活着的规则’。”
“会算数,会判案,会治病,会筑坝。”
“会让人吃饱,让人穿暖,让人有处申冤,让人有病可医。”
“会让一个农家女,在法庭上赢过地主。”
“会让一个老工匠,相信儿子能活。”
他沉默了很久。
酒壶渐空。
“孰高……孰低?”
他喃喃。
“竟难断矣。”
夜风吹过。
屋瓦微凉。
远处城中,更夫敲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回荡在街巷之间。
叶成道站起身,将空酒壶轻轻放在瓦上。
然后,一步踏出。
身影融入月色。
消失不见。
屋顶上,只余一个空壶。
壶口朝月。
仿佛在问天。
又仿佛,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