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天涯共此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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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堡。
腊月二十九,这里没有年节的松懈。
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号子震天。
来自崛起岛的船队正在卸货。
香料袋堆积如山,珍珠用木盒精心盛放,珊瑚枝在阳光下闪着瑰丽的光,海盐的咸味随风飘散。
金石岛的货船运来新铸的铜锭和铁器,在码头上磕碰出沉重的闷响。
南海鲛人的商船造型奇特,船身上绘着波浪纹,卸下的避水珠、夜明珠、珊瑚雕件,引来商贾们争相询价。
锐金大陆的货船吃水很深,玄铁和星辰钢被小心翼翼地吊运下来,那是打造精良武器和关键零件的材料。
市舶司的官吏忙碌地登记、核验、抽税。
税率十税一,看似不低,但计算明晰,没有额外勒索,通关快捷。
商人虽缴了税,却觉得值。
一艘悬挂着“范”字旗的大型商船缓缓靠岸。
船主是范家商队的老人,一下跳板,便被等候多时的各地商贾围住。
“王老板!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极西之地的玻璃器!透明度远超琉璃!”
船主笑着拱手,命伙计抬下几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用软草仔细包裹的玻璃杯、玻璃瓶、玻璃碗。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镜面光滑如水,照人毫发毕现,纤尘不染。
“这镜子……百两一面,不二价。”
“我要三面!”
“给我留两面!”
“王某,咱们多年交情,这最后一面务必给我!”
眨眼间,几面镜子被预订一空。
船主王老板抚须微笑。
“诸位莫急。范尚书已与极西商人谈妥,明年开春,还有一批新货。”
“名曰‘自鸣钟’,到时请诸位赏光。”
港区酒馆里,人声鼎沸。
水手、商人、牙人、力工混杂其中,高声谈笑。
一桌明显是水手打扮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
“老子跟‘斩海号’一起出过海!往东走了上千里!”
“那大炮,你们是没听见响!轰一声,海面都能炸起三丈高的水柱!大渊那些破船,见着我们的旗就跑!屁都不敢放一个!”
旁人听得眼热,纷纷举碗。
“兄弟,厉害啊!林娘娘的海军,真是这个!”
竖起的大拇指,在油灯光下晃动。
酒馆外,港口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
锚地中,“斩海号”巨大的舰影静静停泊,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舰桥上。
石柱凭栏而立,遥望着宁都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如星,隐约有喧嚣声随风传来。
五年了。
他离开时,这座城还叫永安,虽不破败,却也远无今日的繁华气象。
如今,它已是人口近百万、商贾云集、生机勃勃的“新京”。
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故乡年节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气的味道。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时,老师那句“守住”。
想起海上无数个日夜的风浪。
想起崛起岛上第一座高炉点燃时的火光。
想起“斩海号”龙骨安放时,那沉重而坚定的撞击声。
五年。
他从一个只会算账的少年,变成了统御四十万岛民、掌控一支强大舰队的总督。
而老师……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小厅中,老师平静说出“是时候了”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瞰棋盘、落子无悔的决断。
“什么样的国名,配得上我们从海上崛起……”
他低声重复着老师的问题。
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摸到那副跟随他多年的旧算盘。
冰凉的珠子,在指尖触感清晰。
他轻轻拨动一颗算珠。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舰桥上格外清晰。
“海上生明月……”
他望着天际那轮渐圆的月亮,轻声吟道。
“天涯共此时。”
海,是他们起家的根本,是疆域的延伸,是财富和力量的来源。
明,是昭昭之理,是清明之治,是驱逐蒙昧的光。
新天……
他望向宁都上空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那将是,一个与以往任何时代都不同的、全新的天空。
一个没有皇帝,不呼万岁,以数理事,以格物强,以海纳百川的新天。
他收起算盘,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风。
明日,他便要进城。
去拜访萧何先生,范蠡先生,陈平先生,华佗先生,上官姐姐……
去见见那些他闻名已久、却未曾谋面的新同僚。
陈庆之将军,秦琼将军,典韦将军,还有那位据说数理天赋惊人的离月小姑娘。
他想听听他们的见解。
关于这个即将诞生的新朝。
关于它的名字。
关于,它该如何向这片古老的大陆,宣告自己的到来。
海风渐大。
吹动他肩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身后,宁海堡的灯火,宁都的喧嚣,仿佛都在为他归来,奏响序曲。
而他,将带着五年海上风霜铸就的锐气,带着对那个新天的憧憬,步入那已然掀开的、全新的篇章。
海港的灯火,彻夜未熄。
如同这个时代,那些已然点燃、便再不会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