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弱肉强食（2/2）

屋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潮湿霉烂的气息，刺得人鼻子发酸。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渐渐看清屋内的情形。

一张木板床靠着墙角，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被褥里裹着一个人，侧躺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师父……”萧和的声音发颤。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萧和感觉全身都在发抖。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床上那人，手却悬在半空，颤得厉害，半天才落下去，轻轻搭在那人的肩头。

“师父，是我，萧和……我回来看您了……”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弹。

萧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凑近了些，又唤了两声，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师父……师父！”

过了好一会儿，被褥里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那个人缓缓地、艰难地翻过身来，面朝萧和。

萧和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心脏像是被利刃狠狠剜了一刀。

那是师父仇乐天。

可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声如洪钟、腰杆笔直、一掌能劈碎青石的仇馆主？

眼前这张脸枯瘦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削去了。

最让萧和心碎的是那双眼睛，眼球浑浊，目光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白的翳，间或一轮，才让人知道这不是一具死尸。

整个人，呆滞，麻木，了无生气。

“师父！”萧和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枯瘦，骨节粗大，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像冬天里干枯的树枝。

仇乐天的眼睛迟缓地转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萧和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似乎根本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

萧和又唤了几声，一遍比一遍大声，一遍比一遍颤抖，那浑浊的眼睛里才渐渐聚起一点光。

“萧……和？”仇乐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粗石上磨。

“是我，师父，是我！”萧和拼命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仇乐天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那目光里有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疲惫。

“你……回来干嘛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萧和心口。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仇乐天枯瘦的手背上。

“师父，我对不起您……”萧和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我连累了您，连累了武馆，是我……”

“你说那话干嘛？”仇乐天打断了他，声音虽然沙哑，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当年那股倔强劲儿，“怎么是你对不起我呢？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和愣住了，抬头看着师父。

仇乐天的眼睛又迟缓地转了转，似乎是在努力聚焦，看清面前这张脸。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从头到尾……都是城主府，和你家里那两个混蛋的阴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仇乐天在这天晶城混了几十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那两个王八蛋……萧文德，萧文霖，还有城主府那条老狗……他们合起伙来陷害老子，封住老子的战气……”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虽然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不然的话，老子高低要整死他们！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萧和握着师父的手，感受到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仇乐天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仅存的力气，整个人又软了下去，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偏过头，看着萧和，眼神里那股狠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悲凉。

“你也别太在意我的事情。”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沙哑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江湖上……在哪儿都是这个样子。从来都是为了一点东西，就会闹得腥风血雨。晶石，功法，地盘，名声……什么都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弱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萧和，那目光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子，记住，以后……一定要成为强者。”

话音落下，这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硬汉，这个曾经一掌能劈碎青石、一声怒吼能让弟子们噤若寒蝉的武馆馆主，竟然流下了眼泪。

那眼泪浑浊，顺着枯瘦蜡黄的脸颊缓缓滑落，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萧和跪在床前，握着师父的手，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天平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堵在门框里，手里的刀杵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扛刀的那只肩膀，在微微发抖。

屋里很安静，只有仇乐天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和屋外暮色中隐隐传来的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