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殿前惊龙颜,策问定乾坤(2/2)
这番随意的对话,听在下方士子耳中,却如惊涛骇浪。
陛下竟如此随意地提及早年“摆食肆”的旧事,毫无避讳,与重臣谈笑风生,这种不拘小节、自信从容的姿态,与想象中深居九重、威严莫测的帝王形象大相径庭。
但联想到他种种离经叛道又成效卓着的作为,似乎又合情合理。
这种“真实感”与“传奇性”的交织,让邓安的形象在士子心中更加复杂而充满吸引力。
邓安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变得沉静专注,望向下方。
整个太极殿随之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好了,闲话不多说。”邓安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诸位寒窗苦读,层层选拔,能站在这太极殿上,本身已证明了你们的才学与毅力。
今日殿试,非为考校经义章句,那些在州试、复试中已有定论。朕要看的,是你们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是你们对天下大势、对治国安邦的见识与方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张紧张而期待的脸。
“故,今日殿试,只设两题。每题需作策论一篇,务求观点明确,论据充实,对策可行。朕与诸位先生会同阅卷。现在,由朕亲自宣读题目——”
所有士子立刻屏息凝神,心跳如鼓,竖起了耳朵。
曾国藩的手心微微出汗,范仲淹眼神灼灼,马谡挺直了背脊,秦宓神色严肃,尹默若有所思,薛琮、桓晔等人更是全神贯注。
邓安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题:边疆长治久安之策。”
“题干:南中之地,夷汉杂处,自昔以来,很不安慰;交州之境,蛮夷环伺,习俗殊异,虽归王化,人心未附;朱崖孤悬海外,吏民疏隔,治理维艰。今朕欲守此疆土,化夷为夏,而非穷兵黩武。
请诸生陈策:如何构建‘华夷共融、长治久安’之策?对内,如何处理南中夷帅与汉人士族的矛盾;对外,如何以交州为枢纽,联结海外蛮夷,既扬国威,又获实利;对边郡,如何设‘守御+教化+民生’三位一体之制,避免‘兵去则乱,兵留则耗’?
需言明:边郡官吏如何选拔、教化如何推行、民生如何改善。”
题目一出,殿中响起一片极其轻微、却又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这题目……好大!好实际!完全超出了单纯经义或历史策问的范畴。
它直指帝国当前面临的核心边疆问题,涉及民族、外交、军事、行政、经济、文化多个维度,且明确要求“构建体系”、“提出具体措施”。
尤其是“化夷为夏,而非穷兵黩武”、“华夷共融”的提法,与传统的“尊王攘夷”、“以夏变夷”既有联系,又似乎蕴含着更为平等、融合的新理念。
这对熟读经典、但未必深入了解边情的士子们,无疑是巨大的挑战。
曾国藩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家乡的蛮族问题,想起了听说的南中叛乱……这题需要极强的务实精神和统筹能力。
范仲淹则感到一股热血上涌,“先忧后乐”之志与此题蕴含的安边、惠民、融和理念隐隐契合,他瞬间想到了许多:屯田、兴学、通商、尊重习俗……
马谡脑中闪过兵书战策,但立刻意识到此题核心不在“战”而在“治”与“融”,他有些急切地开始搜肠刮肚,寻找经史中相关的治边典故。
秦宓心中凛然,此题若答得好,必能脱颖而出,他迅速调动起自己博闻强记的优势,思考如何引经据典又能落到实处。
尹默则从经学角度思考“华夷之辨”的新解,薛琮身为交州人,心中激动又忐忑,终于有机会为家乡建言,但压力也更大了。
桓晔则想到了家族流离边郡的见闻……
未等他们完全消化第一题,邓安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题:人才兴国之长效机制。”
“题干:东汉之亡,非亡于兵戈,实亡于察举之弊、吏治之腐、人才之困。今朕设科举,欲破此局,然‘取才’之后,更需‘用才’‘留才’。
请诸生陈策:如何建立‘选贤、任贤、考贤、留贤’之长效机制?其一,科举之外,如何吸纳‘边将、工匠、农师、算师’等实用人才?其二,官吏考核,如何避‘唯资历、唯门第’,而以‘政绩、民生、廉洁’为核心?其三,如何防官吏贪腐?其四,如何激励官吏赴边郡、赴贫瘠之地任职?”
第二题犹如又一记重锤,敲在每位士子心头。
如果说第一题关乎“外安”,第二题则直指“内治”根本——吏治与人才。
陛下毫不避讳地指出东汉灭亡的根源在于制度腐败、人才体系崩溃,并将新设的科举置于能否成功的关键位置。
题目不仅要求完善科举本身,更要求构建一套覆盖选拔、任用、考核、激励、防腐、向艰苦地区倾斜的完整人才生态系统。
尤其明确提出要吸纳“工匠、农师、算师”等传统被视为“末技”的实用人才,这无疑是又一次对士族传统价值观的冲击,也是对真正“经世致用”的呼唤。
曾国藩感到一阵熟悉的沉重。
这题仿佛是为他这样出身寒微、渴望公平晋升、又深知地方胥吏弊政的人量身定做。
范仲淹眼神更加明亮,吏治清廉、任人唯贤、重视民生,正是他的政治理想所在。
马谡感到有些吃力,这类制度设计题需要更深厚的政务见识和缜密思维,非仅凭记诵和机变可应对。
秦宓开始快速权衡,如何在维护一定“门第”体面的前提下,迎合陛下改革之意。
尹默思考着如何将古圣贤的用人思想与当今实际结合。
其他士子也纷纷陷入沉思,有的兴奋,有的茫然,有的感到巨大压力。
邓安将下方众人或震惊、或沉思、或兴奋、或紧张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两道题是他结合后世知识、当前局势与未来规划精心拟定的,就是要筛选出既有战略眼光,又有务实能力,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新观念的人才。
他知道,能完美回答的人或许凤毛麟角,但只要能看到有潜力的思路、闪光的点子,甚至仅仅是敢于思考这些问题的勇气,就不虚此举。
“题目已明。”邓安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
“时辰以日暮为限。殿内已备笔墨纸砚、饮水和简餐。望诸君沉着应对,畅所欲言,将你们的才学见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策论之中。
这太极殿,这笔墨,便是你们的战场。开始吧。”
随着邓安话音落下,太监和礼官开始引导士子们有序入座早已安排好的考案。
考案排列整齐,间距足够,每人面前都已摆好了上好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份空白的答题卷轴。
殿试,这决定他们命运的终极考验,正式开始了。
曾国藩坐下,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努力让沸腾的心绪平静下来,脑中开始反复咀嚼那两道沉甸甸的题目。
范仲淹提笔蘸墨,目光坚定,已有思绪在胸中激荡。
马谡努力回忆着族中长辈的教导和读过的史书,试图找到切入点。
秦宓沉吟着,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尹默、薛琮、桓晔等人,也纷纷或凝神静思,或提笔疾书……
邓安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方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研墨声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页声的考场,目光深远。
周瑜、谢安、诸葛亮三人也安静下来,或闭目养神,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奋笔疾书的士子们。
阳光透过窗棂,在大殿内移动,光影流转。
这一刻,个人的命运,帝国的未来,似乎都凝聚在了这一篇篇即将诞生的策论之中。
龙门之内,鲤已入池,能否化龙,端看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