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冢中宫人(2/2)
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烛光如霞,映在她脸上,却仿佛透了过去,未能染上半点红晕。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也是极淡的粉,整个人宛如冰雪雕琢,琉璃造就,通体透着一种“非真人”的虚幻感。
更奇异的是她周身的气质。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流动的轻烟薄雾,似真似幻,让人看不真切,总觉得她下一瞬就会随风化去,或融入这殿中的光影里。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超越了生死、仿佛从古老画卷或悠远传说中直接走出来的空灵与静谧。
“民女洪玉,拜见……娘娘。”她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轻击,清越悦耳,却又带着一丝初学言语般的轻微滞涩,以及一种深切的茫然。
她显然还不明白“娘娘”具体指代什么,只是依着引导行礼。
郭女王定了定神,心中那点因诡异传闻而生的戒备与疑虑,竟在这女子抬首的瞬间,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并非凡俗女子能有的容貌与气质,更非矫揉造作所能伪装。她示意云袖扶起洪玉,温声道:“不必多礼。我姓郭,是陛下宫中的……嗯,女官之一。你且坐下说话。”
洪玉依言在下方绣墩上坐了,姿态端庄而自然,那是刻入骨子里的宫廷教养,尽管她眼中的迷茫清晰可见。
她好奇地、谨慎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目光掠过精致的瓷器、华丽的帷幔、燃烧的香炉,最终回到郭女王脸上,眼神清澈,带着探究,却并无畏惧。
郭女王放缓了语气,开始询问她醒来后的感受,饮食可惯,身体可有不适。
洪玉一一作答,声音始终平静,逻辑清晰,只是词汇明显带着古意,对许多现代的器物名称感到陌生。
她提到自己“睡”了很长一觉,醒来世界已全然不同,人们衣着言语迥异,高楼广厦,车马形制古怪,令她无所适从。
“你可还记得……‘睡’去之前,是汉室哪一位皇帝在位?”郭女王试探着问。
洪玉偏头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民女昏睡之前……宫中似有传言,说是王莽……已然败亡,光武皇帝……已入洛阳?”她的语气并不确定,带着沉睡初醒的模糊。
郭女王心中又是一动。
王莽败亡,光武中兴,那是东汉初年。
若她所言属实,她竟是从西汉末、东汉初那个极度混乱的时期“睡”到了现在,跨越了近两百年时光!这简直不可思议。
她又问了些西汉宫廷的细节,比如未央宫某些殿阁的布局、少府织室的工序、当时流行的服饰花纹、乃至一些早已失传的宫廷乐曲名称。
洪玉起初回答得有些慢,似乎需要从记忆深处慢慢打捞,但一旦想起,便说得条理分明,细节生动,甚至能哼唱出几个早已失传的音调片段,空灵婉转,闻之心静。
郭女王越听,心中怜意越生。
这女子,像是一枚被时光遗忘在尘埃深处的绝世美玉,突然重见天日,却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早已沧海桑田,故人皆成黄土,熟悉的一切荡然无存。
那份茫然与孤独,可想而知。
交谈间,郭女王注意到洪玉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殿角那张摆放着七弦琴的案几,眼中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熟悉与喜爱。她心中一动:“你懂音律?”
洪玉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兴趣”的光彩:“少时在织室,常听姑姑们弹奏。后来……后来有位好心的掌事嬷嬷,见我喜爱,偷偷教了我一些。”
“可能抚一曲?”郭女王示意云袖将琴取来。
洪玉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匀称,轻轻抚过琴弦的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她略微调试了几个音,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瞬间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沉浸入另一个只有琴与她的世界。
随即,清越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泻而出。
并非什么激昂慷慨的曲调,而是一首郭女王从未听过的、古朴悠远、意境空灵的琴曲。
音色纯净剔透,旋律简洁却直指人心,仿佛描绘着深谷幽兰、山间明月、或是亘古不变的时光流逝。
琴声中,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一种看透繁华的寂寥,还有一种……属于古老灵魂的、静谧的禅意。
郭女王屏息静听,只觉得心中纷扰渐渐平息,仿佛被这琴声洗涤了一般。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内一时静极。
“此曲何名?”郭女王轻声问。
洪玉收回手,眼神有些飘忽:“嬷嬷未曾言明,只说是前朝旧曲,名似与‘忘机’有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民女醒来后,脑中时常空茫,唯抚琴时,或做些熟悉的缝纫活计,心方能稍定。”
郭女王看着她安静垂眸的侧影,那苍白面容上淡淡的寂寥,心中那个决定愈发清晰。
此女来历虽奇,但观其言行,通透豁达,内心似仍保留着少女的活泼与童趣,并非阴邪怪异之人。
她精于音律,通晓古艺,更有一种令人心静的奇异力量。留她在宫中,好生照看,探究其身世之谜,或许……也并非坏事。
更重要的是,郭女王自己,对着这个仿佛从时光彼端走来的少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怜惜之情。
或许是同为女子,见她孤苦无依;或许是欣赏她那绝世独立的姿容与空灵气质;或许,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内心深处、超越这宫廷富贵之外的某些东西的共鸣。
“洪玉,”郭女王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你既无处可去,又对如今世道茫然无措,若不嫌弃,便暂且留在我这蕙质宫中,可好?我虚长你几岁,你可唤我一声姐姐。平日里,你可做自己喜欢的事,读书、抚琴、习字,或与我说话解闷。一应所需,自有宫人照料。”
洪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郭女王,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许久,她眼中那层冰冷的疏离似乎融化了些许,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激的暖意。
她起身,再次盈盈下拜,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些最初的茫然:“谢……郭姐姐收留。洪玉……感激不尽。”
就这样,从西汉墓葬中苏醒的少女洪玉,在郭女王的怜惜与庇护下,悄然融入了这繁华而复杂的华朝后宫。
如同一滴来自远古的清露,坠入了一池波澜微漾的春水之中,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注定会在池心,漾开一圈与众不同的、清冷而神秘的涟漪。
而郭女王,也未曾料到,自己这一时怜才惜玉之举,将为这深宫,乃至为那位穿越而来的帝王,带来怎样一段意想不到的奇缘与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