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孤影映寒城(1/2)
建安六年,二月十四,亥时三刻。
成都东门城楼。
木易——或者说,杨延辉——按剑立于垛口之后。
夜风从锦江方向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混杂泥土与草木萌发气息的微腥,掠过城头残破的旌旗,也拂过他冰冷的面甲。
城下,荆州军连绵营火如繁星倒扣于地,光晕染红半边夜幕,隐约传来刁斗巡更之声,沉浑有序,透着大战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那道细微的缺口——那是几年前在南中与蛮兵遭遇战时留下的,关平当时为了救他,挡了一刀,血浸透了两层战袍。关平那时才十几岁,疼得脸色煞白,却还咧着嘴对他笑:“木大哥,没事,皮肉伤!”
右手掌心,有一道几乎淡去的旧疤,是初入关羽军中不久,一次剿匪时被竹矛划的。伤口不深,但溃烂流脓,高烧三日。
是关羽亲自寻来军中医官,又令亲兵日夜照料,才捡回条命。痊愈后关羽拍着他肩膀,凤目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小子骨头硬,是块材料。”
骨头硬。
杨延辉心中泛起一丝尖锐的酸楚,这酸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不得不微微躬身,将重心靠在冰冷的垛口青石上。
是啊,骨头得硬。不硬,怎么撑得过这五年?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没人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建安元年(196年),春。
襄阳城外新兵校场。
那时他还叫杨延辉,是投奔邓安不久的杨家四郎。
族兄杨再兴兴冲冲引他去见主公,说主公要见见杨家儿郎。他怀着初入军旅的忐忑与热血走入那间简朴书房,却听到了一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话语。
“我欲派你执行一项绝密任务,危险至极,且需长久潜伏,甚至……可能背负骂名,众叛亲离。”
“纵是刀山火海,延辉亦万死不辞!”
他跪地领命时,胸中激荡的是知遇之恩的沸腾热血,是少年人渴望建立不世功业的豪情,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冒险的隐秘兴奋。
他那时并不完全明白,“背负骂名,众叛亲离”这八个字,究竟有多重。
离开襄阳那日,父亲杨业深夜独自送他至渡口。
老父须发在江风中颤动,那双握了一辈子枪、沉稳如山岳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用力到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每一寸模样刻进骨血里。
最后,父亲松开手,背过身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重。”
他朝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磕了三个头,额抵冰冷泥土,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登上那艘驶向未知与黑暗的孤舟。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杨延辉“死”了。
流民、溃兵、山野猎户……他换了数个身份,像一粒尘埃,在益州动荡的边地辗转飘零。
饥肠辘辘时与野狗争食过残羹,伤病交加时蜷缩破庙祈求过天明。
直到终于“偶遇”关羽巡边的一小队人马,因“路见不平”出手助其击退小股盗匪,才因一手不俗的枪法被收留,成了一名最普通的步卒。
那时刘备正与刘璋势力角逐,战事频仍。
他沉默寡言,作战却凶狠不要命,每次都冲在最前。伤口叠着伤口,血痂覆着血痂。
同袍笑他是“哑巴疯子”,他却在这疯狂的搏杀中,一步步洗去身上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也一点点赢得信任。
从小兵到伍长,到什长,到百夫长……他的晋升之路浸透了自己的血,也沾着敌人的血。
有荆州军的血吗?
有。
在那些混乱的遭遇战中,在双方士卒面目模糊的拼死厮杀里,他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
他必须麻木,必须告诉自己,此刻他是木易,只是木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