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不投靠不反抗静静蛰伏(2/2)
第二天,父亲被释放,女儿却辞去了电讯台差事,人间蒸发。
陈默没碰她一根手指,他只想让游戏回到游戏规则之内:把柄对把柄,子弹对子弹。
三月末,重庆入夜仍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湿、冷、且暗。
陈默照例在库房加班,灯丝忽然啪一声炸断,黑暗像一堵墙拍下来。
他摸到腰间电筒,尚未推开,先听见门轴吱呀——有人进来。
“谁?”
“我。”
声音低而软,带着江北口音。
陈默辨出是机要室的小赵,戴笠时期就在老人,如今被贬到油印股,专管复写蜡纸。
小赵不抽烟,却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一跳,照出他手里攥着的一支白朗宁,枪口像一粒被嚼扁的瓜子,对着陈默胸口。
“陈站长,救我。”
“先把枪放下。”
“我放下,就再也拿不起来了。”
小赵声音发抖,却带着笑,像冰碴子滚进热水,里外都不合时宜。
“他们说我私藏档案,要把我当‘余孽’交出去。我知道你在整理,你替我改一页,只改一页,把我名字划掉,我保你后半辈子富贵。”
陈默没动,只问:“哪一页?”
小赵腾出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档案纸,抖开,借火光可见抬头:
“民国三十三年,渝特密字○七二九号,刺杀汪伪财政顾问策应案。”
签名栏里,小赵的名字排在第三,前两个已打红叉。
陈默抬眼,看小赵,看枪,再看纸,忽然伸手,把纸接过来,对折,再对折,动作慢得像给死人叠纸钱。
“你走吧,”他说,“明天一早,档案里不会再有你。”
小赵愣住,枪口垂下,火光熄了,黑暗重新合拢。
陈默听见他退两步,门轴再响,风灌进来,卷走火药味,也卷走人气。
第二天清晨,陈默提前两小时进库,把那页档案抽出,划掉小赵,用褪色墨水补写一个新名字——那名字属于一个早在豫湘桂会战里失踪的外勤,死无对证。
他把原件塞进练习簿,与新页一起锁进保险柜。
做完这些,他洗手,擦灯,换灯泡,像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十点,王秘书电话打来,说机要室小赵昨夜投江,尸首卡在朝天门码头木桩,泡得发胀,口袋里只剩三根火柴。
陈默“嗯”了一声,挂电话,继续低头写呈报,字迹端正,连标点都似刀切。
四月,雾季将尽,山城偶尔能见到指甲盖大小的蓝天,像谁偷偷揭开铁锅盖的一条缝。
军统内部迎来第二次大调防,毛人凤要把各省站站长召回重庆“述职”,名为述职,实为软禁。
名单里,陈默的名字排在第七。
李伟替他收拾行李,手抖得把皮带铜扣磕掉漆。
陈默却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练习簿,用油纸裹了三层,放进一只看似普通的黑皮公文包,又放进两件换洗衬衣、一把牙刷、半块未用完的肥皂——像要去出一趟再寻常不过的短差。
临行前夜,他独自走到嘉陵江边。
江面仍旧漂着碎冰,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道,把冰照得发亮,像无数面碎镜。
他点一支烟,不抽,只看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
十年前,他第一次杀人,是在虹口捕房后巷,用一根鞋带勒死一个汉奸,那人嘴里也叼着烟,火星也是这般忽明忽暗。
十年后,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根鞋带,而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练习簿,却足以勒住更多人的脖子。
他把烟掐灭,烟蒂弹进江里,碎冰合拢,像一张嘴把秘密吞下。
第二天,他去王秘书办公室报到,脸上仍是那种不卑不亢的笑。
王秘书拍他肩膀,说:“陈兄,这次回渝,可要多多仰仗。”
陈默答:“职责所在。”
心里却想:仰仗的是风,是浪,是手里这本簿子,绝不是拍在肩上的那只手。
飞机从白市驿机场起飞,穿云而上,山城被压在雾下,像一艘已经下锚却随时会翻的旧船。
陈默靠窗坐,公文包搁在膝头,掌心贴在上面,能感到纸页细微的棱起。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火盆里那粒爆开的火星——跳起,又灭,再跳起,再灭。
他知道,风暴尚未结束,他仍要在更高更冷的云层里,继续等。
等雾散,等天亮,等一个可以不必再“等”的时刻。
飞机轰鸣,像把一把巨大的锯子,拉在铁青的天空上,锯齿间溅出的却不是木屑,而是无数看不见却足以割喉的碎冰。
陈默把公文包抱得更紧,指尖触到铜锁,冰凉,却让他安心。
他想起离行前,副官问他:“站长,这次回沪,咱们还能回来吗?”
他当时没答,只伸手替李伟正了正帽檐。
此刻,在引擎的怒吼里,他在心里补上了那句未出口的话:
“回不来的是人,回得来的是名字;只要名字还在,人就总有回来的时候。”
窗外,碎云被机翼劈开,又迅速合拢,像从未受伤。
陈默睁开眼,看见一线金光从云缝漏下,像一根极细的铜扣,把天与地悄悄缀在一起。
他伸手,隔着玻璃,用指尖去够那线光,当然够不到,却仍旧保持那个姿势,像在给谁扣上一枚看不见的扣子。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所有的等待、记录、算计、甚至怜悯,不过是为了在风暴中心,给自己也给别人,留下一粒可以扣住未来的铜扣。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云层,穿过碎冰,穿过旧的一年,也穿过尚未到来的一年。
陈默收回手,把公文包重新放好,像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枪膛。
他坐直身体,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微笑,也没有失败者的仓皇,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那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却发现猎物竟是自己影子时的平静;
也是棋子终于跳过河界,却发现对岸仍是棋盘时的平静。
而山城远去了,雾与冰远去了,嘉陵江上的裂声也远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练习簿,在膝头轻微颤动,像一颗尚未决定爆炸方式的地雷,也像一粒尚未决定发芽方向的种子。
陈默把手覆上去,掌心贴住纸页,像贴住自己最后的脉搏。
他在心里说:“再等等,天总会亮;亮之前,我先替它守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