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爱荷华的农场(1/2)
爱荷华的农场故事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那个冬天,包德发正站在明尼苏达州北部的冰湖边。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丽莎手中的卫星电话再次震动—这次显示的是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的区号。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嘈杂的背景音淹没:玻璃破碎声、吼叫声、隐约的警笛声。
“大师,我是尼克·索伦森,‘老密尔沃基之家’的现任经理。”男人的声音在颤抖,背景传来更多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们这里...…可能需要您的帮助。现在是周六晚上十点,酒吧里三百个客人刚刚开始互殴。”
丽莎调出的资料显示:
老密尔沃基之家
·创立于1853年,美国持续运营最久的酒吧
·占地四万平方英尺,三层楼,可容纳一千二百人
·拥有全美最长的吧台(123英尺)
·每周平均:消耗180桶啤酒、处理23起斗殴、呼叫救护车5.7次
·员工年流动率:312%(平均每人工作3.8个月)
视频接通时,画面在晃动。尼克·索伦森,一个四十多岁、前臂有褪色海军陆战队纹身的男人,正躲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酒吧大厅的混乱景象:椅子在空中飞舞,两个男人在地上扭打,一个女人站在吧台上尖叫。
“十五年前我从父亲手中接手时,这里还是社区的中心。”尼克的声音充满疲惫,“现在..….现在只是中西部最大的打架场所。”
画面转向监控屏幕,分割画面显示着酒吧各个角落:舞池里人群推搡,赌酒区年轻人比拼一口气喝完烈酒,后巷有人呕吐,停车场两群人正在对峙。
“最糟的是感恩节后的那一周,”尼克揉着太阳穴,“所有人从压抑的家庭聚会中逃出来,把一年的愤怒都发泄在这里。去年感恩节周末,我们有十四人住院,三人重伤。”
丽莎调出当地新闻报道标题:《感恩节后的暴力潮:老密尔沃基之家再成焦点》《酒精、愤怒与美国心脏地带的孤独》。
包德发凝视着监控画面中那些扭曲的面孔—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东西:空洞。“当酒吧变成了宣泄情绪的工厂,”他轻声说,“酒精就只是麻醉孤独的劣质药物。”
三天后,包德发踏入“老密尔沃基之家”时,正值周一下午的“忧郁时光”—四点至七点的特价时段。尽管是工作日,酒吧里已聚集了二百多人。
空气浑浊得几乎可见:啤酒的酸味、汗味、清洁剂掩盖呕吐物的甜腥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绝望气息。
尼克带领包德发参观这个庞大的酒精王国:
一层主厅:123英尺的桃花心木吧台确实令人震撼,但近看满是伤痕—刀刻的涂鸦、香烟灼痕、干涸的血迹。酒保们像装配线工人般机械地倒酒,几乎不与客人交谈。
“我们每小时服务四百杯啤酒,”首席酒保玛雅说,她三十出头,左眼下方有一道细小的伤疤,“最快纪录是2.7秒倒满一品脱。我们不记得面孔,只记得订单。”
二层“威士忌阁楼”:设计成“安静交谈区”,但实际是约会软件线下见面场所。玛雅指着角落的桌子:“上周五晚上,那里发生了三起下药事件。我们的保安找到了七种不同种类的镇静剂。”
三层“啤酒花园”:实际上是个封闭露台,加热器在十一月的寒冷中嗡嗡作响。这里进行着“饮酒比赛”:年轻人直播自己喝下整瓶龙舌兰酒,观众通过应用打赏。
“最高纪录是肖恩·麦卡锡,”尼克的声音毫无感情,“二十三岁,去年十月在这里喝下一加仑威士忌后死亡。他的父母还在起诉我们,但肖恩死前在直播中说‘这是我的选择’。”
地下室“老兵角落”:最令人心碎的地方。二十多名越战至阿富汗战争的老兵每天下午聚集于此,沉默地喝酒。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照片—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如今都已衰老或死去。
“吉姆·彼得森,七十一岁,”尼克指着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老人,“越战老兵,每天下午两点到凌晨两点在这里,十二年来只错过三天—他妻子的葬礼。”
最深刻的数据在尼克的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显示着酒吧的实时分析系统:
·情绪指数(基于摄像头面部识别):当前平均2.1/10(10为最积极)
·冲突概率:当前47%,预计午夜升至89%
·酒精消耗曲线:感恩节后一周比平时高240%
·孤独指数(基于单人饮酒时长及社交互动):当前8.3/10
“我们安装了这套系统是为了预测斗殴,”尼克苦涩地笑了,“但现在它只是告诉我们,这里聚集了中西部最不快乐的人。”
那天晚上,包德发目睹了一场典型的“老密尔沃基之家”冲突。
起因微不足道:一个男人不小心撞到另一个,酒洒了。五分钟内,冲突升级为十四人的群殴。保安介入时,一个年轻人被打倒在地,血流满面,却还在笑。
更震撼的是旁观者的反应:超过五十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在直播,有人在欢呼,只有少数几人试图阻止。
冲突结束后二十分钟,酒吧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破碎的玻璃被清扫,血迹被拖掉,音乐再次响起。
“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玛雅酒保边擦杯子边说,“暴力变成了娱乐,痛苦变成了表演。我们不是在经营酒吧,是在经营人类痛苦的马戏团。”
包德发选择酒吧地下室的老酒窖作为静修场所—这个石砌空间自1853年酒吧开业以来就存在,储存过禁酒时期的私酿酒,现在只堆放空箱。
“这里不行,”尼克坚决反对,“没有暖气,没有窗户,而且…...地下三层,万一出事……”
但包德发坚持。工人们清空了酒窖,露出原始的砖墙和拱形天花板。包德发只要求保留墙上的涂鸦—几代酒窖管理员留下的笔记、日期,甚至一首1945年刻上去的情诗。
第一个前来的,是玛雅酒保。她带着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但整晚没有打开。
“我在这里工作了八年,”她坐在旧酒桶上,声音在石窖里回响,“我的第一个圣诞节值班,一个常客给了我一万美元小费。他说‘你是我今年唯一交谈超过五分钟的人’。三天后,他从密歇根湖大桥跳了下去。”
玛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条:“这些是客人们塞给我的。有时是电话号码,有时是求救信号。”
她读出一张:“‘玛雅—如果我妻子打电话,说我不在这里。告诉她我爱她,但我不能回家。’日期是去年感恩节。”
第二晚,退伍军人吉姆·彼得森拄着拐杖来了。这个七十一岁的老兵带着一本破旧的《圣经》和一枚紫心勋章。
“越战,1969年,”他的声音沙哑,“我最好的朋友死在我怀里。回国后,人们朝我吐口水。四十三年了,我每晚都梦见他。”
吉姆指着酒窖墙壁:“但你知道吗?这些石头记得更久的故事。1853年,德国移民建造这个地方时,是为了社区——工人们下班后聚在一起,分享新闻,唱歌,计划未来。不是像现在..….只是逃避。”
他顿了顿:“我们这些老兵在这里喝酒,不是因为爱酒,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我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们破碎了。”
第三晚,年轻保安德里克来了,他二十三岁,右臂有新鲜的抓痕。
“上周我阻止了一个男人打他的女朋友,”德里克的声音在颤抖,“他后来在停车场等我,用刀抵着我的喉咙说‘你毁了我唯一的乐趣’。”
德里克拿出手机,展示社交媒体上关于酒吧斗殴的视频:“看这个,两百五十万次观看。评论里有人说‘打得好’,有人说‘应该更狠点’。没人问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愤怒。”
包德发点燃了从爱荷华农场带来的干草—不是作为熏香,而是作为提醒。酒窖里弥漫起田野的气息,与酒精的酸味形成奇怪对比。
“听听这些砖块的记忆,”包德发说,“它们记得1853年第一批移民的歌声,记得大萧条时期人们分享最后一杯啤酒,记得二战胜利日的欢呼。它们记得这个空间原本的用途:不是逃避现实,而是连接现实。”
消息开始在员工中秘密传播。酒保玛雅开始在倒酒时多问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真的等待回答。
保安德里克不再只是制止斗殴,而是尝试在冲突升级前介入:“嘿,兄弟,想出去抽根烟聊聊吗?”
但这些微小改变在“酒精工厂”的逻辑下显得幼稚。周五晚上,当玛雅花三分钟倾听一个哭泣的女人时,后面排队的客人开始敲桌子:“我们不是来参加心理治疗的!倒酒!”
酒吧经理尼克收到了总部的警告:“客户停留时间增加了12%,但酒水销量下降了5%。记住,我们是卖酒的,不是卖同情的。”
感恩节后的周五晚上,“老密尔沃基之家”迎来了年度最高客流记录:一千四百人。
晚上十点,冲突同时在三处爆发:
一层,两个家族因感恩节晚餐的旧怨在此相遇;
二层,一个男人发现妻子与别人约会;
三层饮酒比赛,一名大学生酒精中毒晕倒。
德里克和十二名保安试图控制局面,但很快被淹没。当有人拿出刀子时,德里克按下了紧急按钮—五年来第一次。
三十名警察冲进酒吧,逮捕了四十七人。十七人送医,其中三人重伤。本地电视台的直升机在酒吧上空盘旋直播,标题是《感恩节暴力:美国最大酒吧变成战区》。
第二天,《密尔沃基哨兵报》头版刊登了血腥的照片和深入报道,追溯了酒吧从社区中心到暴力场所的蜕变。
Yelp上涌现三千条一星评价:“人间地狱”“避免除非你想进医院”“美国社会崩溃的缩影”。
更糟糕的是,威斯康星州酒类管制委员会宣布将举行听证会,可能吊销酒吧的营业执照。
尼克接到了业主集团的最后通牒:“要么下周客流量和销售额回到正轨,要么换人管理。”
那天深夜,在满地狼藉的酒吧里,尼克做了与杰克·米勒相似但不同的决定。他没有选择公关修复,而是在破碎的窗户上贴出手写公告:
“老密尔沃基之家:社区会议
11月30日,下午3点
主题:我们想要什么样的聚会场所?
规则:不卖酒,只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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