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不速之客：“奇异果TV”副总裁的到访（2/2）
“在您描绘的这场关于‘未来综艺’的盛宴里，”杜仲基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人’——我指的是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参与者，他们的真实情感、自发的关系、不受设计的成长，以及屏幕前观看的、一个个独立的用户，他们内心被触动的那个‘点’——被放在了哪个位置？是这场盛宴的‘主菜’，还是为了实现‘颠覆’和‘互动’而必须使用的‘食材’或‘工具’？”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沈南显然没料到杜仲基会从这个角度发问，他脸上的热情稍敛，换上了更职业化的思考表情。
“杜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担心技术和大数据会淹没人性，对吗？”沈南反应很快，“请放心，我们的理念并不冲突。‘人’当然是核心。但我们要重新定义‘呈现人性’的方式。传统综艺的‘真实’是被动的、有限的。而我们要做的，是用更先进的规则、技术和互动设计，主动创造出更能激发人性多元侧面、更能引发深度共鸣的情境。数据不是冰冷的，它能帮助我们更精准地理解用户的情感脉搏，从而调整内容，更好地服务他们，与他们共情。这是一种升级，而不是替代。”
“我理解沈总所说的‘升级’。”杜仲基点点头，但并未被完全说服，“但这里有一个根本的差异。您所说的‘激发’和‘情境’，是高度设计、甚至可被部分预测和调控的。它的出发点是‘我们要制造什么样的效果’、‘用户可能喜欢什么’。而我，以及‘仲基制作’一直以来笨拙坚持的，或许恰恰是对‘设计’的极度克制，对‘不可预测’的拥抱，对生活与人性自身流露出的、那些无法被数据和算法完全建模的意外与真实的虔诚等待。”
他顿了顿，继续道：“蘑菇屋打动人的，不是我们设计了多么精妙的环节，而是我们放弃了设计，然后捕捉到了放弃设计之后，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数据很难提前预测，也很难事后完全量化的。它关乎信任，关乎时间，关乎一些非常微妙的、近乎化学反应的人际气场。您所说的‘下一代综艺’，听起来更像一个庞大、精密、充满智能的‘生态系统’，而我擅长的，或许更像是一个需要耐心、运气和一点敬畏心的‘野外观察站’。两者路径不同，目标或许也有差异。”
沈南听得很认真，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导演的“顽固”远超预期，这种“顽固”并非守旧，而是根植于一套自成体系、且已被成功验证的深层创作哲学。他调整了策略。
“杜导，我完全尊重您的创作理念。《向往》的成功已经证明了它的巨大价值。”沈南的语气更加诚恳，“但时代在变，用户在变，尤其是网络原生的年轻用户，他们的信息接收方式、情感触发点、互动需求，都与传统电视观众不同。我们并非要您放弃您所珍视的‘真实’与‘共情’，而是希望您能带着这份珍贵的‘内核’，登上一个更广阔、技术更先进、玩法更多元的‘新舞台’，去触及和影响更庞大、更年轻的群体。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有意义的探索吗？”
他指向那份《未来重启计划》：“这里面有最顶尖的技术团队、产品经理、数据分析师为您服务，您只需要专注于最核心的‘人’与‘故事’。我们可以一起，摸索出一条既能保持人文温度，又能拥抱技术未来的新路。这不正是像您这样的顶尖创作者，应该挑战的课题吗？”
平心而论，沈南的提议极具诱惑力。资源、平台、挑战、影响力，无一不是顶级。这确实是一个能让任何创作者心跳加速的机会。杜仲基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那部分属于“开拓者”的血液，在隐隐躁动。
但他没有立刻被这股躁动席卷。他想到了阿坤正在点燃的“火花”，想到了小敏即将深潜的“深流”，想到了“未来领袖”计划里那些眼睛发亮的年轻人，想到了“仲基制作”刚刚启动的、旨在激发内部多元创造力的改革。公司的航向刚刚调整，正在驶向一片需要精心耕耘、而非一味追求“巨浪”的创作海域。此刻贸然登上奇异果TV这艘追求“颠覆”与“流量”的巨轮，是否会打乱自身的节奏，甚至迷失方向？
“沈总，您的提议，非常有价值，也让我思考良多。”杜仲基最终开口，语气真诚而审慎，“但这并非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也并非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它关乎公司的整体战略，关乎我们现有团队的创作重心，也关乎我对自身创作阶段的理解。我需要时间，和我的伙伴们认真讨论、仔细评估。”
他没有把门关死，但也绝没有轻易应允。“不知这份《未来重启计划》，我是否可以留下仔细研读？同时，我也希望了解，奇异果TV对于这类战略合作，在具体权益分配、创作边界、风险共担等方面，是否有更详细的框架性思考？”
沈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早就听说过杜仲基的谨慎与坚持。今天的面谈，与其说是为了立刻达成协议，不如说是一次最高规格的“敲门”和“亮牌”。他已经把最好的牌摆上了桌，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兴趣与慎重。这第一步，已经达到预期。
“当然可以！”沈南恢复了他从容的笑容，将计划书又往杜仲基面前推了推，“所有的资料杜导都可以留下深入研究。具体的合作框架，我们团队有非常成熟的方案，随时可以提供给贵方参考。我们期待杜导和贵团队的认真考虑。奇异果TV的大门，永远为杜导这样的创作者敞开。我们不急，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个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伟大想法诞生。”
他又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或许，杜导也可以从这次交流中获得一些灵感，用于您正在进行的其他创作。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这次会面，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会谈持续了将近两小时。送走沈南后，杜仲基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独自站在刚才沈南站过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都市灯火。手里，是那份沉甸甸的《未来重启计划》。
沈南的到来，像一阵来自深海的风，吹皱了“仲基制作”这艘刚刚调整航向的船只周围的海面。它带来了远方的气息，巨大的能量，也带来了不可预测的湍流。
杜仲基清楚地知道奇异果TV抛出的橄榄枝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流量之巅、资本聚光灯下的快车道，是挑战创作极限的炫目舞台，但也可能是一个将创作深度与人文关怀异化为数据与算法的危险试验场。
他将计划书轻轻放在窗台上。诱惑是真实的，但定力，此刻更为重要。公司的改革刚刚起步，内部的创作活力正在萌发，阿坤和小敏的新项目需要稳定的环境，年轻人们的“未来领袖”计划更需要时间和空间去试错成长。此时引入一个如此庞大、强势且目标明确的“外部变量”，风险极高。
但，完全拒绝思考未来的可能性，固守已有的成功模式，同样危险。沈南的一些话，特别是关于“网络原生用户”和“新互动方式”的洞察，并非全无道理。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促使他去更深入地思考，在坚持“真实”与“共情”的内核下，“仲基制作”的内容形态，是否也应该为即将到来的、更数字化的时代，做一些更前沿、更勇敢的探索？但这种探索，必须以我为主，不能被平台逻辑牵着鼻子走。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召集紧急会议，只是给何灵、黄垒、阿坤、小敏等核心成员，发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刚和奇异果TV的沈总聊了聊，对方有些很有趣的想法。资料我先看看。大家手头项目按原计划推进，保持节奏。周五下午，我们几个核心碰个头，不设议题，随便聊聊。看看这股‘外来风’，对我们自己的‘气象’，到底会有什么影响。”
发完消息，杜仲基重新拿起那份《未来重启计划》，却没有立刻翻开。他走到那面荣誉墙前，看着“金帆奖”奖杯和旁边《极挑》、《向往》的纪念照。过去的光环，是基石，不应成为枷锁。外部的风浪，是挑战，也可以是动力。关键在于，掌舵的人，是否始终清楚自己要航向的彼岸，以及，这条船真正的灵魂所在。
夜，深了。城市的灯光在脚下汇聚成璀璨的星河。杜仲基知道，一场关于未来、关于坚守与变革、关于内容本质的更深层次的思辨，已经随着沈南的这次“不速之访”，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的答案，将决定“仲基制作”，是选择登上那艘驶向未知“奇点”的巨轮，还是继续深耕自己这片刚刚播下多元种子的、安静而充满希望的土地。又或者，在这两者之间，走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第三条道路。棋局已开，落子需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