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2/2)
林天凤见状,连忙上前,亲自引着四人落座,又快步走到徐红真身边,柔声道:“奶奶,人都到齐了,您看,天强他们一路过来,先喝口热茶暖暖?”她说着,拿起旁边温着的紫砂壶,先为徐红真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又转向林天强几人,动作轻柔地为他们斟茶,暖黄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升起袅袅雾气。
徐红真仿佛这才从凝视中回过神来,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扫过江芊雨,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这位就是芊雨吧?好孩子,一路照顾他们,辛苦了。”这句话是对江芊雨说的,却更像是对林天强身边有了可靠伴侣的认可与欣慰。
江芊雨连忙微微欠身,声音温婉得体:“徐奶奶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老人目光中的善意,心中的紧张稍缓,也暗暗为林天强松了口气。
林天岚挨着江芊雨坐下,好奇又忐忑地偷偷打量着主位上那位传说中的“铁血奶奶”,却发现对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并没有想象中的严厉,反而是一种……一种让她鼻子有点发酸的柔和与疼惜。她不禁往江芊雨身边靠了靠。
林天盛坐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重量,那不仅仅是审视,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跨越时空的关切。他推了推眼镜,努力保持镇定。
林天强将一切尽收眼底。徐红真那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的柔软,打破了他最初的某些预判。他依旧维持着沉稳的姿态,但开口时,语气虽仍保持着一分礼节性的距离,却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冷硬:“劳您挂心,我们一切都好。”
“好……都好就好。”徐红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有些低哑。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掌心熨贴着那温热的瓷壁,仿佛在汲取一丝支撑。“这些年……”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扫过兄妹三人,“苦了你们,也苦了建国。”
她没有用“你父亲”,而是直接唤出了“建国”这个名字,这个在她心中压了数十年的名字。这一声呼唤,卸下了所有将军的威严,只剩下一个母亲对早逝幼子无尽的痛与悔。作为一个革命战士,她选择以自己的亲生骨肉被放逐为代价,守护住了战友的遗孤,这种行为无疑是令人敬佩万分的。
但作为一个母亲,对于她亲生的两个孩子而言,她却并没有那么合格,两个孩子都死在了远方,他们哪怕是放弃曾经的一切,也不愿意回家。
这无疑是徐红真人生中最痛苦最歉疚事情。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和腊梅的冷香幽幽浮动。座钟的滴答声,此刻听起来也不再冰冷,反而像是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徐红真似乎不擅长,或者说不愿在这样初次见面的场合,过多地沉浸在悲伤的往事里。她很快调整了呼吸,再次看向林天强,目光变得更为清晰坚定,那份属于长辈的慈爱与担当渐渐压过了伤感:“过去的事,是家里是我,对不住你们父亲,更对不住你们。现在说再多,也换不回失去的时光。今天能看到你们平平安安,长得这么好,我……”她喉咙哽了一下,极快地眨了眨眼,将某些湿润的热意逼退,“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能松动些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想要靠近却又顾忌着怕吓到孩子们的姿势:“我不求你们立刻认什么,也不强求你们改什么。林家这门楣,说重也重,说轻也轻。你们是建国的孩子,这就够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别的给不了,但我一把老骨头,护着自家孩子周全的心,还是有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予感。只是一个愧疚的祖母,在尽力向她失散多年、终于寻回的孙辈们,伸出她所能及的最温暖、最坚实的臂弯。那份毫不掩饰的偏袒与“护犊子”的心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林天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林天盛紧绷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一分。江芊雨轻轻握住了林天强的手。
林天强迎上徐红真那双褪去凌厉、只剩下殷切与歉疚的眼睛,心中那堵由父亲沉默的过往和对未知家族本能警惕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极其轻微,却清晰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他顿了顿,终究没有立刻喊出那个称呼,但语气里的疏离,已然消融了大半,毕竟如果除开这层复杂的亲属关系,如果不是自己父亲掺和其中,这种为国家和民族近乎付出一切的革命战士,正是林天强最钦佩的人,他又有什么资格朝着这位老人冷着脸呢。
徐红真听到了这声“您”,看到了那个点头。她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柔和的光晕微微抚平了。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冰河初融。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摆摆手,转向林天凤,“天凤,让她们上菜吧。都是半大孩子,赶路过来,该饿了。咱们边吃边聊,慢慢说。”语气里,已然是寻常人家祖母招呼孙儿吃饭的寻常口吻,那刻意放柔的声线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宠溺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