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抵达(2/2)
陈策在石破天病榻前守了小半个时辰,没说太多话,只是在他清醒时,用力握了握他那双依旧滚烫却虚弱无力的手。
“放心,真定已下,大局在我。”陈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我。”
石破天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便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那紧锁的眉头,似乎略微舒展了一丝。
走出那间充满病痛气息的屋子,陈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秋风吹得他肋下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明白,自己北上的首要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石破天见到了他,军心最核心的锚点,稳住了。
但另一半,或者说,真正艰巨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真定新下,百废待兴,人心惶惶。
数万大军屯驻于此,人吃马嚼,每日都是天文数字。
后方江南的粮秣转运,因路途遥远、秋雨连绵、以及朝中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已显捉襟见肘之势。
军中因主帅重伤、封赏未至、补给不继而产生的浮躁与怨气,如同干柴,只需一点火星。
而狄虏虽败,主力犹存。
兀术带着残部退守中山、河间等城,据探马来报,正在加紧收拢溃兵,加固城防,征发民夫,摆出了一副死守待变的架势。
更北方的燕云之地,狄虏经营多年,耶律大石态度暧昧不明,随时可能成为新的变数。
北伐这艘刚刚闯过最险恶激流的巨船,此刻正驶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浅滩。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挟大胜之威,不顾疲敝,继续北上猛攻中山、河间,争取在寒冬彻底降临前,一举荡平河北?
还是暂缓兵锋,巩固真定,消化战果,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为下一阶段的战役夯实基础?
朝中对此,早已争论不休。
主战派认为当趁狄虏新败、惊魂未定之际,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
主和派或称“稳妥派”则言,士卒疲敝,粮秣不济,天气转寒,当以抚民安境、休养生息为上,来年再图进取。
这些争论,随着陈策的北上,也如同影子般跟到了真定。
军中将领,以暂代主帅之职的副将韩承为首,多是跟随石破天血战出来的悍将,求战心切,认为此刻正该一鼓作气,扫平河北,以慰石大将军重伤之憾,以全北伐不世之功。
言语间,对“后方那些只知指手画脚的文官”颇多不满。
而从金陵带来的少量文官属吏,以及河北本地一些刚刚投效、心有余悸的士绅,则更倾向于稳扎稳打,生怕再起大规模战事,会将刚刚恢复一丝元气的真定乃至整个河北,再次拖入深渊。
陈策这几日,便是穿行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以及真定城内外一片狼藉的现实之间。
他巡视城墙,查看防务,慰问伤兵,接见本地着老,听取韩承等将领的军情汇报,也召见那些战战兢兢前来拜见的原狄虏伪官和本地士绅代表。
他话说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看。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激昂的请战或谨慎的建言,看到话语背后真正的利益、恐惧和算计。
此刻,在这秋凉的庭院中,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