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代掌风涛(2/2)
“韩将军忠勤体国,善后诸事处置得当,甚慰。石大将军为国负伤,朝廷必有重恤,望安心静养。北伐大计,陛下及陈大人自有统筹,前线将士宜稳固根本,整军备战,谨防狄虏反扑。所需粮秣军资,已严饬后方加紧转运,不日可至。陈大人不日将有明示,望将军暂耐辛劳,持重以待。”
她的字迹不如陈策那般劲峭飞扬,却工整清秀,笔锋收敛,透着一股女子特有的细致与稳妥。
既安抚了军心,肯定了韩承的工作,又指明了“稳固根本、整军备战”的方向,同时将决策权巧妙地归之于“朝廷及陈大人”,为自己,也为尚未北上的陈策,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取出那枚“文书协理”的铜印,在朱红的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稳稳地、用力地盖在那段批语末尾。
鲜红的印文在雪白的纸笺上分外醒目,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宣告。
刚放下笔,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阿丑道,声音平静。
进来的是别院的老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神色有些古怪。
“协理大人,门外……永王府的内侍求见,说是奉永王之命,给陈大人送来几味宫中御用的伤药和补品,慰问陈大人病情。”
永王?
阿丑心头微微一跳。
陈策离京是以“急病出城寻医”为借口,永王此刻派人送药,是单纯的关怀,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查探或示好?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站起身,对老管事道:“请内侍前厅稍候,我马上就到。”
片刻后,阿丑来到前厅。
厅中站着一位面白无须、举止得体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奴婢王德,奉陛下之命,特来看望陈大人。”
那内侍见了阿丑,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但眼神却飞快地在阿丑脸上扫了一下。
阿丑福身还礼,神色从容:“有劳王公公。陈大人日前突发旧疾,咳血不止,郎中言需远离尘嚣静养,故已出城寻访名医。陛下隆恩,赐下良药,妾身代陈大人拜谢天恩。”
她语气平稳,将陈策“病情”说得更重了几分,合乎其突然离京的理由。
王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陈大人乃国之栋梁,陛下闻听大人染恙,甚是挂怀。这些药材皆是太医院精心挑选,对调理内伤、固本培元颇有奇效。陛下吩咐,务必让陈大人好生将养,朝中诸事,自有杨相与众卿操持,请大人勿要过于劳心。”
话里话外,皆是体恤,却又隐隐点出“朝中诸事有人操持”,让陈策不必急着回来。
阿丑再次谢恩,示意老管事收下锦盒,又让人封了上好的茶叶作为回礼。
王德也未多留,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内侍,阿丑回到书房,独自坐了许久。
永王此举,意味深长。
北伐大捷,陈策声望如日中天,此时称病离京,对永王而言,或许正是重新梳理朝局、平衡权力的时机。
送药是关怀,更是提醒:你且安心养病,朝堂,自有朕在。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陈策这步棋,走得太险。
以重伤之躯北上,稳定军心是真,但何尝不是以自身为质,暂时远离朝堂这个更危险的漩涡?
将后方交给她,既是对她的信任,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若他在前线稍有差池,或者朝中生变,她这“协理大人”,又能支撑多久?
目光落在案头那枚铜印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她想起陈策临走前那句“遇事不决,宁缓勿急,多思量,少开口”。
深吸一口气,阿丑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需要给陈策写一封密信,将这几日金陵的动向,尤其是永王遣人送药之事,以及朝中可能酝酿的弹劾风声,简明扼要地禀报过去。
信不能长,措辞需极其谨慎,既要让他了解情况,又不能传递过多焦虑,影响他北上的决策。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凝神思索,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掂量。
窗外,秋阳渐高,将庭院里那株老银杏树的影子,投在书房的窗纸上,枝叶扶疏,光影斑驳。
在这个男人征战沙场、斡旋朝堂的世界里,她这个被骤然推到前台的女子,正用自己全部的心智与谨慎,学着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为他,也为这未竟的北伐大业,守住一方暂时的、脆弱的平静。
而真正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