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发兵(2/2)
陈策没有睁眼,只是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我们都做了。石破天稳重果决,李全锐气十足,太行义军熟悉地利……剩下的,就看将士用命,看天时地利了。”
他顿了顿,又道:“前线厮杀,是他们的战场。我们的战场……在这里。”
他示意阿丑将书案上的几份卷宗拿来。
那是关于河北新收复州县官吏考核的初评,关于江南几个尚未完全落定的兵站人员调动的请示,还有几份来自不同渠道、关于朝中某些官员近期动向的密报。
北伐的大军已经开拔,但后方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复杂、最考验耐心的阶段。
“阿丑,”陈策睁开眼,看着她,“从今日起,我需全力应对北伐全局协调及与永王、杨相的奏对。这别院日常政务文书,尤其是后方粮秣军械转运的日常核验、人员考绩、往来公文处理……便由你先行处置。紧要的,摘要报我;寻常的,按例办理,存档备查。”
阿丑心头一震。
这担子,比之前的“文书协理”又要重上许多。
这几乎是让她独立主持一方事务了。
“婢子……恐才疏学浅,有负先生重托。”她低声道。
“不必妄自菲薄。”陈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处事公允,更难得的是,有大局之观。我相信你能做好。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或遇非常之事,随时来问我便是。”
他从枕边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样式古朴,刻着一个“协”字。
“这是我的私印,紧要文书,可用此印代行。规矩你都懂,谨慎使用。”
阿丑双手接过那枚尚带着陈策体温的铜印,入手微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此,她将真正独当一面,在这风波诡谲的后方,为他,也为前方数十万将士,守住这条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阿丑,领命。”
她屈膝,深深一福,将铜印紧紧握在手心。
接下来的几日,别院的气氛悄然转变。
陈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或前往宫中、杨相处商议要事,往往夜深方归。
而阿丑所在的耳房,则成了别院里最忙碌的地方之一。
各地文书依旧如雪片般飞来,但不再全部堆到陈策案头,而是先经过阿丑的筛选、分类、初步处理。
她开始学习如何批示一份要求增拨民夫修缮道路的呈文,如何驳回一项明显不合理的军械采买请求,如何协调两个相邻兵站因运输路线产生的龃龉,如何从一堆枯燥的粮秣数字中,发现可能存在的虚报或拖延。
她依旧沉静,话不多,但每条批示都力求清晰有据,每次协调都尽量考虑周全。
遇到疑难,她便记录下来,等陈策回来时一并请示。
陈策往往只是略作提点,她便豁然开朗,举一反三。
这日,她正在核对一批从湖广发往徐州兵站的药材清单,门外传来小吏禀报,说是有客求见陈大人。
“何人?”
阿丑头也未抬,笔尖在“金银花”“黄连”等药名旁做着记号。
“说是光禄寺赵大人府上的管事,奉赵大人之命,给陈大人送些江南新到的春茶和时鲜果品,说是给大人调理身体。”小吏回道。
光禄寺卿赵勉?
阿丑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赵勉是主和派的中坚之一,虽在誓师后沉寂不少,但此时派人送礼到别院……
“礼物收下,按例登记,回一份寻常谢礼。”阿丑放下笔,语气平静,“就说陈大人军务繁忙,不便见客,代陈大人谢过赵大人美意。另外,问清楚那管事,礼物是赵大人私下相赠,还是……以光禄寺的份例?”
小吏愣了一下,连忙应下,转身去了。
阿丑重新拿起笔,却在药材清单上多停留了片刻。
赵勉此举,是单纯的示好,还是试探?
抑或是想通过这种私下的往来,传递什么信息,或者窥探别院的虚实?
北伐大军刚走,后方这些心思各异的人,果然就开始活动了。
她将此事记在手边一本专门的记事簿上,标了个小小的“注”字。
等陈策回来,需得提醒他留意。
处理完文书,已是午后。
雨早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庭院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阿丑走出耳房,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更远处,是沉默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宫墙。
而北方,在那视线无法企及的地方,春雷般的战鼓已然擂响,铁与血的碰撞即将上演。
她收回目光,看向陈策书房的方向。
那里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她知道,他正在运筹帷幄,以病弱之躯,驾驭着这场关乎国运的滔天巨浪。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方院落,处理好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文书,让他在面对惊涛骇浪时,至少后方无虞。
握了握袖中那枚冰凉的铜印,阿丑转身,重新走向那间堆满卷宗的耳房。
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纤细,却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