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余烬(2/2)
“先生,”阿丑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范同他……真的只是自杀吗?”
陈策睁开眼,看着庭院里沾染着晨露、生机勃勃的草木,缓缓道:“毒是他自己带的,也是他自己服的,自然是自杀。但他为何选在昨夜?为何在说了那番话之后?又为何……偏偏留下这半张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自杀,有时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任务完成了,或者,不能再活下去了。”
阿丑心头一凛。
任务?
范同被擒,计划败露,还能有什么“任务”?
除非……他的死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
还是为了切断某条线索,保护更重要的秘密?
“那半张舆图……”
她想起影七描述时凝重的神色。
“辽东。”陈策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幽深,“狄虏的老巢,也是……北伐最终的战场。范同的手,竟然伸得那么长了?还是说,他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早就落子辽东?”
他忽然想起范同最后那摊开的右手,和微微蜷曲的指尖。
那是一种暗示?
还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半张图藏在石床缝隙,是他死前匆忙塞入,还是早就备好,等待被人发现?
如果是后者……那这图,是想给谁看?
给他陈策?
还是给……可能存在的“同谋”或“学生”?
“同谋或学生……”
陈策喃喃重复着这个可能,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范同经营多年,狡兔三窟,心思缜密,他难道真的没有留下后手?
没有培养继承其志的人?
那句“棋局未完”,或许并非虚言恫吓。
回到书房,陈策屏退左右,只留阿丑在身边。
阳光透过窗纱,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驱不散心头越积越厚的阴云。
“阿丑,”他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镇纸,“你相信,一个人死了,他的棋局还能继续吗?”
阿丑站在案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若只是一个人,自然不能。但若是一种念头,一种方法,或者……一种传承,便有可能。”
陈策抬眼看向她。
“范同所为,固然疯狂歹毒,但其布局之深、用计之诡、联络之广,确非常人所能及。”阿丑斟酌着词句,“他像是一个织网的人,网破了,但织网的法子,看网的眼力,或许……已经传给了别人。或者,这世上本就还有与他志同道合、甚至比他更隐蔽、更危险的人,在看着他留下的这半局残棋。”
她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陈策心中那层不愿深想的侥幸。
是啊,范同可以死,但“海先生”的阴影,真的会随着一具尸体的冰冷而消散吗?
那些隐藏在茶行、税吏、海上乃至朝堂阴影里的利益链条,那些被范同灌输过“破而后立”疯狂念头的追随者,那些可能远在辽东、甚至异国他乡的关联势力……他们都会因为范同的死而烟消云散吗?
不会。
“查。”陈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顺着范同留下的所有线索,往最深、最暗处查!南洋的商路、倭国的残余、辽东的动向、朝中可能与之外通款曲者……尤其是他可能接触过的、有才能却不得志的年轻人,或者……与他理念相近的狂悖之徒!”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范同想用他的死,来开启另一局棋?那我们就把他这局棋,连棋盘带棋子,烧得干干净净!我要让所有可能继承他遗志的人知道,走这条路,只有死,只有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阿丑肃然应诺。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隐秘、更加漫长的战争的开始。
范同死了,但他点燃的余烬未冷,甚至可能引燃更远处的荒原。
“还有,”陈策的语气稍缓,看向阿丑,目光复杂,“这些事,你多留心。你心思细,看得透,往后……这类文书谍报的分析梳理,你要担起更多。”
阿丑心头一震,迎上陈策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信任,有托付,也有深切的疲惫。
她想起那枚“文书协理”的青玉印信,想起这些日子在耳房中翻阅的无数卷宗,想起自己从那些枯燥数字和隐晦字句中抽出的丝丝缕缕。
“阿丑明白。”她屈膝,深深一福。
陈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上堆积的文书。
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邃的、正在酝酿风暴的海洋。
窗外,鸟雀啁啾,又是一个平凡的清晨。
但阿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地牢里那具冰冷的尸体,那半张指向辽东的残图,还有那句萦绕不散的“棋局未完”,像几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未知的、更广阔的黑暗深处,扩散开去。
余烬未冷,暗火已燃。
而执棋之人,必须比潜伏在阴影里的对手,看得更远,想得更深,下手……也更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