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破晓(2/2)
亲兵用刀斧劈开锁头,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摞摞的书信、账册、海图!
李全蹲下身,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绵纸,没有署名,但火漆封口,印纹奇特,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他小心拆开,抽出信笺。
信是用汉字写的,但笔迹刻意扭曲,措辞古怪,夹杂着一些看似无意义的符号和词语。
李全皱眉看了几行,心头猛地一跳!
他虽不能完全看懂,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词,他认得——
“秋汛”、“钱塘”、“潮信”、“盐引为凭”!
又拿起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商讨“货”的交接、“路”的畅通、“风”的时机。而一封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座形似卧虎的小岛,旁边标着两个字:“虎蹲”。
李全猛地站起,呼吸有些急促。
“把所有书信、账册、海图,全部装箱,加封条,派绝对可靠的人看守!我亲自押送回岸,面呈陈大人!”
“是!”千总领命。
李全又扫视了一眼这满仓的物资和那几口箱子。
这场突袭,缴获丰厚,远超预期。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这些信件里透露出的信息,似乎指向一个比清剿倭寇巢穴更大的阴谋。
他走出仓库,天色已经大亮。
海面上的战斗基本平息,只有零星处还有追剿。
朝阳跃出海面,金光万道,将染血的海水和冒烟的残骸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破晓了。
但李全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真正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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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和那几口沉重的箱子,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别院。
陈策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需要阿丑或影七搀扶。
当李全的亲兵将箱子抬进书房,并呈上简要战报时,陈策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战报很简略:水师大捷,捣毁双屿岛等三处倭寇主要巢穴,毙伤俘敌逾千,焚毁、俘获船只数十,缴获物资无算,我方伤亡三百余。
陈策看完,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点了点头:“李全辛苦了。伤亡将士,厚加抚恤。”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口箱子上。“打开。”
箱子被一一打开。
当看到里面满满的信件、账册、海图时,陈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阿丑将信件拿过来。
阿丑捧过一摞,放在他面前。
陈策拿起最上面那封李全特意指出有“秋汛”、“钱塘”字样的信,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些扭曲的字迹和古怪的符号,眉头越皱越紧。
一封,两封,三封……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阿丑站在一旁,看着陈策的脸色从凝重转为冰冷,又从冰冷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终于,陈策放下手中最后一封信,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看向阿丑,声音干涩:“你猜对了。”
阿丑心头一紧。
“范同的计划,比我们想的更歹毒,也更……周密。”陈策拿起那封画有“虎蹲”符号的信,“他与倭寇残余,以及沿海一些败类盐枭、水匪勾结,打算在秋汛大潮时,利用潮汐和混乱,以劫来的官盐为凭证和诱饵,引倭寇快船伪装成盐船或商船,混入钱塘江。其目标,不仅仅是袭扰沿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们想炸毁海宁的一段关键海塘。”
阿丑倒吸一口凉气!
海宁海塘,那是护卫杭州湾、抵御钱塘江潮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若海塘被毁,咸潮倒灌,良田尽毁,千里富庶之地将成汪洋!
造成的灾难和恐慌,足以撼动整个江南,甚至让北伐大业就此停滞!
“疯子……”阿丑喃喃道。
“是疯子,也是赌徒。”陈策冷笑,“他赌朝廷水师无力清剿其海上巢穴,赌我们查不到他的全盘计划,赌秋汛时守军松懈,赌海塘年久失修……可惜,他赌输了第一步。”
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光芒炽盛:“传令!”
阿丑立刻备好纸笔。
“一,飞鸽传书浙江巡抚、杭州守备及海宁知县:即日起,海宁海塘及钱塘江沿线所有堤防,进入最高戒备!增派triple兵力巡逻,工匠日夜巡检,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所需钱粮物资,由巡抚衙门即刻拨付,不得有误!”
“二,令顾青衫:接手缴获之范同密信,全力破译其中所有暗语、符号、人名、地名!务必在半月内,厘清其全部联络网络及行动计划细节!所有涉及之内应、勾结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列出名单,密报于我!”
“三,令沿江沿海所有州县:张贴告示,晓谕百姓,秋汛将至,官府将组织加固海塘、疏散低洼地区人口。以‘防潮防灾’为名,提前动员,演练撤离。避免引起恐慌,但必须确保令行禁止!”
“四,”陈策看向阿丑,“将我们之前关于‘虎蹲岛’及可能备用登陆点的推测,结合这些新缴获的海图,整理成一份详细说帖。我要知道,如果范同在双屿岛失败,他最有可能逃往或启用的备用巢穴,究竟是哪里!”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箭矢,射向东南沿海的各个环节。
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攻防一体,情报与行动并重,民生与战备兼顾。
阿丑奋笔疾书,手腕酸麻也不停歇。
她能感受到陈策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滔天怒意和决绝。
这是与时间赛跑,与阴谋对决,更是与一场可能降临的天灾人祸抢命!
写完最后一道命令,陈策重重坐下,额上已见虚汗,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阿丑。”
“在。”
“你说,这世上,为何总有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引狼入室,戕害万千生灵?”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深切的疲惫和不解。
阿丑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在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有自己的棋盘和棋子,从来看不到棋盘之外的血肉和哭声。”
陈策望着她,许久,低低叹了一声:“是啊,棋盘之外……”他拿起那封画着虎蹲岛的信,指尖拂过那个简陋的符号,“那这一次,我们就让他看清楚,棋盘砸碎了,是个什么样子。”
窗外,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热烈而短暂。
春天的生机与书房内弥漫的肃杀,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破晓的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海上的黑暗,也照亮了这条愈加险峻、却也愈加坚定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