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回音(1/2)
灰褐色山鹞带来的丝帛密信,如同投入黑石谷这潭静水的又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与先前陵阳竹筒带来的汹涌波涛交汇、碰撞,让原本就紧绷的局势更添几分诡谲难测。北辰之兆,汉水渔歌,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意象,却指向了同一种可能——来自汉王刘邦方面,一次主动且极具技巧性的试探。
苏轶的回应策略谨慎而大胆。“北辰隐雾,待风而明”是对“北辰”符号的呼应,表明己方领会了对方身份,并暗示己方如同隐于雾中的北辰,需待合适时机(风)才会显露真容。而将“陵阳黑水,工匠泣血”的控诉嵌入渔谣,则是递出了一份极具分量的“见面礼”和试探——你们关心的“云梦遗泽”不仅尚存,还掌握着西楚方面不为人知的暴行证据,我们愿意分享,但这“渔歌”该如何继续唱下去,要看你们的态度。
阿罗立刻着手执行。他选择了汉水中游几处水流相对平缓、渔船往来相对频繁,但又并非军事重镇的渡口和渔村作为信息投放点。通过“潜网”控制的几名伪装成行商、渔夫或说唱艺人的外围人员,在酒肆、码头、集市等嘈杂之地,以闲谈、酒后呓语或吟唱俚曲的方式,将那句精心编织的“渔谣”零散地传播出去。过程自然随意,不留痕迹,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与此同时,向陵阳方向传递“信息已收到”暗号的行动也在同步进行。这比向汉水传递信息更为艰难和危险。阿罗最终选定了一个极其曲折的方案:通过一条与长江漕帮有若即若离联系的旧关系,将一批刻有特定云梦泽内部暗记(一个简化的、环绕三点的斧头图案,象征“坚守、互助、希望”)的鹅卵石,混入一批运往九江郡的普通建筑石料中。这批石料的目的地是靠近青弋江下游的一处官方修缮工程。阿罗希望,这些不起眼的石头能有机会在运输、装卸或使用的过程中,被某些有心人(或许是同样被强迫劳役、眼睛依然雪亮的工匠,或许是同情他们的底层役夫)偶然发现并识别,甚至……有机会通过某种方式,流入青弋江水系,让上游的人看到。
这无疑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但这是他们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能想到的唯一能跨越遥远距离、传递一丝慰藉的方式。行动本身,就是对抗绝望的仪式。
内部,压力并未因外部谋局的铺开而有丝毫减轻。相反,山猫和地鼠传回的最新观察表明,尽管吴芮与项猷之间龃龉日深,但他们对东南山林的搜索并未完全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有针对性。那几支由“黑鸮”和项猷手下精锐混编的小队,似乎吸取了之前被“饵点”和刺激性气雾干扰的教训,行动更加飘忽,更注重长时间、静默的潜伏观察,以及对极小范围内异常迹象的放大分析。他们像最有耐心的猎手,不再急于拉网,而是开始一寸一寸地梳理草丛,寻找那最细微的破绽。
黑石谷的防御被迫提升到新的层级。所有人员出入被严格限制到最低,日常取水、采集(仅限于谷内极有限区域)都安排在黎明前或日落后最隐蔽的时段进行,并由老默亲自规划路线和清除痕迹。谷内实行了更严格的灯火和声响管制,连铁匠铺的敲打都转移到更深处的隔音岩洞,并用湿泥包裹砧板以减震消音。
鲁云带领的百工组,在高压下迸发出惊人的效率。对“土水泥”的改良取得了突破,加入特定比例的红色黏土(富含铁质)和极细河砂后,新配方的凝结速度和最终硬度都有了显着提升,被立即用于加固几个关键位置的洞壁和支撑结构,甚至尝试在一条次要岔道的入口内侧,浇筑了一道伪装成天然岩壁的、厚约半尺的暗门,平时与周围岩体浑然一体,紧急时可以用内部机关快速启闭。
公输车主导的武器改良也有了进展。新型“渍钢”打造的连弩核心机括,耐用性提高了不少。带浅螺旋凹槽的箭镞经过测试,在三十步内对披甲目标的穿透力有所增强,虽然提升幅度有限,但每一分力量的增加,在绝境中都可能意味着多一分生机。
然而,真正的压力,始终在苏轶身上。他不仅要统筹这些具体事务,更要时刻判断外部那盘错综复杂、迷雾重重的棋局。陵阳同袍的苦难、汉王方面的试探、吴芮与项猷的明争暗斗、“黑鸮”如同附骨之疽的搜索……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将黑石谷拖入万劫不复。
他常常在深夜独自立于矿洞口,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感觉自己如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独木桥,四周狂风呼啸,手中却只有一根细弱的芦苇作为平衡杆。决策的每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坠落。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后退,因为身后是数十条信赖他的性命,是墨家传承的火种,是陵阳黑水洞里那些绝望眼神中最后的希望。
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数日。
这一日午后,阿罗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神色,找到了正在检查新一批“渍钢”短剑淬火情况的苏轶。
“泽主!有回音了!”阿罗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苏轶心中一凛,放下手中的剑胚:“哪边的?”
“汉水那边!”阿罗从怀中取出一块不起眼的、沾着泥污的麻布片,“这是我们安插在竟陵渡口的一个暗桩,今早从一个醉酒跌落江边、浑身湿透的游方郎中褡裢里‘捡’到的。那郎中醒来后浑浑噩噩,完全不知此物从何而来。”他展开麻布片,上面用木炭潦草地画着一幅简图:一条波浪线代表汉水,旁边一个小圈,圈内点了一点(北辰符号),从小圈延伸出一条虚线,指向波浪线南岸一个标注为“鹿陂”的地点。图旁有几个更小的字:“月晦之夜,陂心孤柳。”
月晦之夜,即是月末无月之夜。鹿陂,是汉水南岸一片面积不小的沼泽湿地,其中确有名为“陂心”的荒凉区域,生长着一些杂树。
“他们约在鹿陂陂心的一棵孤柳下见面?”苏轶凝视着麻布片,“时间定在无月之夜,地点选在荒僻沼泽……倒是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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