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井底微澜(2/2)
“赵婕妤有心了。”阿娇示意宫女接过茶盒,脸上笑容不变,“本宫只是偶感风寒,早已无碍。倒是你,看你气色,似乎也有些欠佳?可是夜间未曾安寝?”
赵婕妤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连忙道:“劳娘娘挂心,妾身只是……只是自幼有些畏寒,春日返寒,略有不适罢了。”
“哦?既是畏寒,更该好生将养。”阿娇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似不经意道,“本宫记得,你家乡似是河东?那边春日,可比长安干燥些吧?”
赵婕妤点头:“是,河东春日常有风沙,不如长安湿润。”
“是啊,水土不同,人便容易不适。”阿娇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赵婕妤发间一支样式简单却质地极佳的玉簪上,“你这玉簪倒是别致,温润通透,像是上好的于阗玉。可是家中带来的?”
赵婕妤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发簪,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是……是妾身入宫时,母亲所赠。”
“慈母之心,最是可贵。”阿娇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些春日宫苑花卉的闲话。赵婕妤明显松了口气,应答也渐渐流畅起来。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赵婕妤便起身告退。阿娇含笑应允,嘱咐她好生休养。
待赵婕妤离去,阿娇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
畏寒?河东风沙干燥,何以比长安更令人畏寒?那支于阗玉簪,样式虽简,但玉质绝非寻常官宦之家能有。最重要的是,赵婕妤在听到“河东”和看到自己注意玉簪时的瞬间慌乱,绝非寻常。
“去查查,”阿娇低声对心腹侍女道,“赵婕妤入宫时,可带有这样一支于阗玉簪的记录。还有,她家中母亲……如今何在?近况如何?要隐秘。”
她回到案前,打开赵婕妤送来的茶盒。里面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似乎并无异样。但她仍吩咐:“将这茶封存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取用。”
北疆,汉军大营,新设的“利器司”工棚。
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卫青与苏建站在一旁,看着工匠们调试一具刚刚组装完成的怪异弩机。
这弩机比常规手弩大了两圈,但比床弩小得多,弩臂与机身连接处多了几个精巧的齿轮和卡榫,旁边还有一个可旋转的箭匣,里面并列装着五支短矢。
“将军,此乃根据西虏扭力原理简化改良的‘连珠弩’。”主持工匠的老军匠满脸兴奋,“上弦一次,可利用这组齿轮蓄力,通过扳动这个机括,依次发射箭匣中的五矢!射程虽不及强弓,但五十步内,可速发五箭,破皮甲无碍!若是换上特制的三棱透甲箭镞,三十步内,或可威胁轻甲!”
卫青接过这具还散发着桐油味的弩机,掂了掂,约莫十余斤,对于精锐士卒而言不算太重。他尝试着瞄准远处草靶,扳动击发杆。
“嘣!”“嘣!”“嘣!”……机括震动,五支短矢几乎连成一线,疾射而出,噗噗噗全部钉入草靶,虽然散布略大,但在这个距离上,已然极具威慑力。
“好!”卫青眼中露出赞许,“若以三五具此弩配合,短兵相接或突袭时,可瞬间形成密集箭雨,打乱敌阵。制造一具需多久?耗费几何?”
老军匠答道:“熟手匠人,三日可成一具。关键在齿轮打磨和簧片淬火。耗费……约是等重铁甲的五成。”
“可大规模打造!优先配备给斥候、前锋陷阵之士及‘剥茧’袭扰之精锐小队!”卫青当即决定,“另外,继续研究,看能否增大威力、射程,或装载更多箭矢。还有,缴获的西虏火油配方,研究得如何了?”
另一名工匠上前:“将军,西虏火油黏稠耐烧,似是混合了多种油脂与石脂(石油)。我们已仿制出相近之物,燃烧效果颇佳,正尝试装入陶罐,制作便于投掷的‘火油罐’,并改进引信,以求投掷后延时引爆。”
技术上的点滴突破,正在悄然改变着战争的面貌。卫青知道,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进,积累起来,或将汇聚成一股改变北疆力量对比的洪流。
东南,夷洲,南部丛林。
严助亲率五百汉军与归附土着,在向导带领下,艰难跋涉了五日,终于抵达了“鬼齿部”残党口中提及的那种特殊树胶的产地——一片位于湿热山谷中的、树干粗壮、树皮呈暗红色的怪树林。
林中有被砍伐和采集的新鲜痕迹。严助下令仔细搜索,在一条隐蔽的溪流边,发现了几处临时搭建的窝棚和一堆尚未运走的、已经凝固的黑色树胶块,旁边还有罗马式样的陶罐碎片和几枚罗马银币。
“他们果然在这里采集过,而且离开不久。”严助判断,“立刻封锁山谷所有出口!派出斥候,沿溪流和海岸搜索,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这些树胶,全部收集起来,小心封装,连同罗马银币、陶片,一并急送杨仆都督处!”
他隐隐觉得,罗马人如此看重这种树胶,不惜冒险深入夷洲腹地采集,所图必然不小。必须尽快弄清其用途,并设法切断其供应。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霍光连夜送入宫中、还带着井底阴湿气的陶罐与木箱;张汤紧随其后送来的、关于审讯商队首领获取的更多口供(提及“毒牙”共有三处,金光门枯井仅为其中之一,另两处一在洛阳旧宫苑区,一在河东某地);以及陈阿娇通过徐宦官悄然递上的、关于赵婕妤举止异常及那支于阗玉簪的密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陶罐和木箱上。太医令已初步查验,陶罐内确为高度可疑的染疫动物组织残骸,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大疫。木箱中则是培养毒菌的器具和一些不明粉末。触目惊心。
再看张汤的奏报,心情更加沉重。“毒牙”竟有三处!洛阳与河东的,张汤已派人紧急追查。但敌人计划之周密、手段之歹毒,令人发指。
最后,他拿起阿娇那份措辞谨慎、只陈述事实不作猜测的密报。赵婕妤……于阗玉簪……母亲所赠……河东……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本《楚辞》上“萝”字的刻痕,老尚宫隐晦的警告,以及某些尘封的、关于先帝朝一位早夭的皇子及其生母的模糊记载……那位皇子似乎正是被寄养在河东某位郡守家中,后来不幸夭折,其生母也郁郁而终。若赵婕妤真是那皇子一脉的后人,或是与之相关者……
那么,她入宫,可能就是“安平君”网络精心策划的一步棋。利用其特殊的、可能牵动先帝旧事的身份作为掩护或筹码,将其安插在自己身边。那支于阗玉簪,或许就是信物或识别标志。
“好深的心机,好长的线。”刘彻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对肃立一旁的徐宦官道,“钩弋殿赵婕妤,即日起‘染恙’,需静养,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其宫中一应人等,亦不得随意出入。饮食医药,由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经手。再令执金吾,加强宫中特别是水源、御膳房等地巡查,凡有可疑,即刻锁拿。”
“召宗正、廷尉、少府令即刻入宫。朕要重查一桩旧案。”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孝景皇帝朝,河东郡守李玑(假设名)抚养皇子刘荣(假设名)一案,所有卷宗、相关人员记录,都给朕调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潭陈年死水
井底的阴影已被捞出水面,心渊的迷雾也将被驱散。猎手收网的时刻,正在逼近。但猎物最后的反扑,往往也最为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