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稚子执灯照夜行(2/2)
“热毒已散,阴寒暂退。”陆明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虽然丹田处仍有些滞涩隐痛,但那股盘踞不去的阴冷感确实消减了大半。“多谢。”
“余毒根深,非一日之功。还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数日,不可再妄动心火,损耗元气。”沈清漪取过干净的布巾递给他,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那道深刻的刻痕,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伤痛,非药石可医。
休养的日子缓慢而安静地流淌。济春堂后院成了隔绝外界纷扰的孤岛。药香、炭火气、还有孩子们偶尔压低声音的细碎话语,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带着创伤后疲惫的安宁。
雷震在沈清漪的金针和药膏双重作用下,断臂的伤势总算稳定下来,不再有崩裂的危险。只是那张刚毅的脸上,往日豪爽的大笑不见了踪影,常常对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和依旧缠着厚厚纱布的断臂处出神,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和焦躁。玲珑变着法子逗他开心,讲些市井趣闻,或是故意跟他斗嘴,效果却甚微。大部分时候,雷震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用他那仅存的右手,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自虐般地擦拭着那柄已经断裂、仅剩半截刀身的九环大刀。粗糙的磨刀石摩擦着断裂的刀口,发出单调刺耳的“嚓…嚓…”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像是在打磨着无处发泄的怒火。
陆明渊则更加沉默。他按时服药,配合沈清漪的金针治疗,体内的“缠丝绕”余毒在霸道的药力冲击和精妙的疏导下,确实被拔除了大半,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他常常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卷宗,而是那本名为《山河志异》的残破古籍。修长的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缓慢地翻动,目光沉凝,试图从那些光怪陆离的山川风物、奇闻异事记载中,找出父亲遗书中所说的、关于账册副本和“双螭令”藏匿之处的线索。然而,线索渺茫,如同大海捞针。每一次无果的翻找,都像是在他冰冷的心湖上再投下一块沉重的寒冰。
这日傍晚,暮色四合。济春堂后院点起了灯笼。陆明渊刚喝完一碗苦涩的药汁,正坐在廊下闭目调息。沈清漪在药房内整理药材。雷震依旧在院子里,背对着众人,用磨刀石狠狠地打磨着那半截断刀,刺耳的摩擦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小小的身影,互相依偎着,怯生生地从王伯身后探出头来。是小豆子、石头和妞妞。妞妞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似乎有些紧张,小脸绷着,偷偷看了一眼廊下闭目调息的陆明渊,又飞快地低下头。石头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鼓起勇气,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陆明渊走去。
小豆子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体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和瑟缩,但那双曾经空洞茫然的大眼睛里,此刻却亮着一种微弱却执拗的光。他手里也拿着一个东西,是用几根细铁丝和枯黄的草茎精心编织的,形状还很稚拙。
妞妞终于走到了陆明渊面前。他似乎察觉到了,缓缓睁开眼,深潭般的眸子垂落下来,看着眼前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孩。
妞妞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小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小嘴扁了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妞妞不怕,”小豆子忽然在后面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颤,却很坚定,“陆大人…是好人。”他鼓起勇气,把自己手里那个用铁丝和草茎编成的小东西往前递了递。那东西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灯笼的骨架,里面空空的,还没糊上纸。
“给…给大人…”小豆子的声音很小,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紧张,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陆明渊,“谢谢…谢谢大人…抓了坏老爷…”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但立刻又挺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妞妞的灯…有亮…”
妞妞似乎被小豆子的话鼓励了,也终于鼓起勇气,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小手伸了出来。她手心里,躺着一个更小、但明显更精致一些的小灯笼。灯笼骨架是用几根同样细韧的铁丝弯成,外面细心地糊了一层半透明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浅黄色薄油纸。灯笼底部,还粘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头。虽然简陋,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亮…”妞妞怯生生地开口,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把手里的小灯笼努力地举高,想要递给陆明渊,“给大人…晚上…不黑…”
石头也凑了过来,虽然没有拿东西,但也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嗯!陆大人是好人!帮柱子哥哥…帮好多哥哥姐姐…报仇了!”他说的“柱子哥哥”,正是赵大勇的儿子赵铁柱。
陆明渊的目光,从妞妞手中那个散发着微弱暖黄光晕的小灯笼,移到小豆子手中那个歪歪扭扭、尚未完成的灯笼骨架,最后落在三个孩子那写满了纯真感激和一丝劫后余生怯意的脸上。他周身那层如同坚冰般的冷硬气息,似乎被这微弱的光晕和稚嫩的话语,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立刻去接灯笼,而是缓缓地、极其罕见地,伸出了手。那只骨节分明、常常翻阅卷宗、执笔批文、也曾紧握染血铡刀令签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地、落在了妞妞柔软的发顶,极其短暂地、几乎如同羽毛拂过般,停留了一瞬。
“灯…很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褪去了平日的冰冷,带着一种生涩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温和。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院中每个人的耳中。
正在药房门口的沈清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澜。
院子里那刺耳的磨刀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雷震背对着众人的魁梧身躯猛地一僵,握着磨刀石和断刀的右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回头,只是那紧绷如岩石般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妞妞仰着小脸,感受到头顶那短暂却真实的温暖触碰,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怯生生却无比纯净的笑容。她踮起脚尖,努力地把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小草灯,塞进了陆明渊垂在身侧、略显冰凉的大手里。
“大人…拿好…”她小声地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使命,立刻害羞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跑回了王伯身边,把小脸埋进了老嬷嬷的衣襟里。
小豆子也把自己那个未完成的草编灯骨架,小心地放在了陆明渊脚边的廊柱下,然后拉着石头,飞快地跑开了。
陆明渊垂眸,看着手中那个简陋的草编灯笼。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晕透过薄薄的油纸,柔柔地映在他冰冷的指尖,也映亮了他深潭般眸底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光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熄,却又如此执拗地亮着,如同寒夜荒野中,第一颗倔强升起的星辰。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草灯。粗糙的铁丝灯骨硌着掌心,带着一种冰冷的坚硬质感。那是军械坊童工们曾日夜捶打的铁料,是他们苦难的印记,此刻却成了这盏承载着感激与微弱希望的灯骨。
寒夜未尽,长路仍崎岖。
但这掌中一点微光,已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