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陆沈月酌论乾坤(2/2)
“此乃家母遗物。”陆明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追忆的温柔,“家母…亦通医理。此玉杵臼,伴她半生,研磨无数药草,救治乡邻。家父蒙难后…此物便一直随我…”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杵,目光如同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今日…赠予清漪。”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深深锁住沈清漪,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愿此玉杵臼,助卿…研磨天下疾!”
沈清漪清冷的眸子瞬间凝固!她看着月光下那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杵臼,看着陆明渊苍白脸上那近乎虔诚的郑重,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心头!这不仅仅是一件珍贵的遗物,更是他敞开心扉,将最隐秘的伤痛和最沉重的托付,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她!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套温润的玉杵臼。冰冷的玉石触感入手,却仿佛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熨帖了她连日来疲惫冰冷的心房。玉杵的圆润,玉臼的沉静,如同某种无声的誓言,在她掌心跳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将玉杵臼放在膝上。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黄酒,双手捧起,递到陆明渊面前。
月光如练,倾泻在庭院中,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银辉里。沈清漪清丽绝伦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一种月光般的澄澈和一种深沉的坚定。她看着陆明渊那双映着星月的眼眸,一字一句,声音清泠如冰玉相击,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清漪…愿持此玉杵,研磨天下疾苦。”
“亦愿…以此杯浊酒,助君…涤清世间浊!”
话音落,她将酒杯稳稳地递到陆明渊唇边。
陆明渊深潭般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那是一种被彻底理解、被坚定支持的巨大震动!他看着眼前这双捧着酒杯、稳定如磐石的手,看着沈清漪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孤勇,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抬手,没有去接酒杯,而是伸出同样冰冷的手指,轻轻覆在了沈清漪捧着酒杯的手背之上。
指尖相触,冰冷与微温交融。
月光下,两人的手指共同托着那只小小的白玉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陆明渊微微倾身,就着沈清漪的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杯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黄酒特有的醇厚甘冽和一丝淡淡的辛辣,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心口的寒意,也点燃了沉寂已久的豪情!他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锋锐的弧度,深潭般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好酒!”他低声赞道,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字字铿锵,“清漪…此诺,天地为证!陆明渊…纵九死…不负!”
沈清漪感受着手背上他指尖冰冷的触感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黑暗的火焰,清冷的眸子里也仿佛有星辰亮起。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覆着。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拿起了膝上那温润的玉杵,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杵身。
月光无声,静静流淌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流淌在温润的玉杵上,也流淌在膝上那方小小的玉臼之中。庭院角落,雷震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他铜铃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月下那对交叠的身影和那方流转月华的玉杵臼,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欣慰又带着点贼兮兮的笑容,随即又赶紧闭上眼,鼾声装得更加响亮。玲珑蜷在藤凳上,小脑袋歪着,呼吸均匀,似乎已沉入梦乡,嘴角却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梨树摇曳的碎影下,无人察觉的厢房窗棂后,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柳如眉隔着窗纱,望着月下那对并肩而坐、共执酒杯、指尖轻触玉杵的身影,望着他们眼中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深沉与信任。她红肿未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涂了药膏的手背,那里传来阵阵清凉,却再也无法浇灭心口那片冰冷的荒芜和一种清晰无比的、名为“距离”的刺痛。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最终,那窗棂后的剪影,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退入了房中更深的黑暗里。
夜风渐起,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意。陆明渊因饮酒和心绪激荡,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喉间涌上一阵压抑的呛咳。沈清漪立刻收回被他覆着的手,指尖金针微闪,刺入他腕间穴位,同时将一件厚实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夜露寒凉,大人当心。”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陆明渊强行压下咳意,目光却依旧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深深烙印在沈清漪清冷的侧脸上。他染血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再次抓住方才那短暂触碰的温度。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庭院中,玉杵与玉臼在沈清漪膝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研磨疾苦、涤荡浊世的古老誓言。而桌上那两只空空的白玉酒杯,在清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如同黑暗深渊边缘,悄然点亮的、两颗紧紧依偎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