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山灵之手（1/2）

脚落下的瞬间，不是“踩”，而是“叩”。

叶尘右足落下，足跟先触星壤——不，已不是星壤了。

是青岩。

北脊青岩。青黑如墨，冷硬如铁，表面覆着薄霜，霜下却透出温润的玉质光泽，那是被万年山风磨砺、又被地脉温养出的筋骨之色。岩面微凸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嗤”地绽开，无声无息，却快得撕裂了时间本身。那裂纹并非崩坏，而是延展——如根须破土，如龙脉初醒，蜿蜒、分叉、再分叉，沿着断崖方向疾速爬行，所过之处，霜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云雷纹的本相。整条裂痕，直指那半截斜插于雾中的石碑，仿佛大地在替他伸出手，去够那一道刻着逆“艮”的旧伤。

就在他足尖彻底压实地表的刹那——

九道背影，同步抬脚。

没有起势，没有蓄力，没有衣袍鼓荡的声势。只是左膝微屈，右足离地三寸，动作如一镜九影，连袍袖翻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宽大的袖口向后滑落，露出九只手腕——苍白、修长、筋络隐现。腕骨外侧，一点暗金痣灼然浮现，粟米大小，边缘泛着熔金般的微光，正随叶尘心跳搏动，一下，又一下，沉厚如山鼓擂于胸腔深处。

叶尘喉头一紧。

不是惊，不是惧，而是一种近乎哽咽的确认——那痣，与他腕上九点，同源同频，同命同根。

他目光未移，余光却已扫过石碑。

爪痕处，银灰雾气骤然沸腾！

不是蒸腾，不是升腾，而是“炸开”——如沸水泼入寒潭，雾气翻卷成漩，中心塌陷，旋即迸出一片澄澈幻影：青石村，断崖，十二岁的少年赤着脚，十指抠进湿滑苔藓，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浆滴落；他仰头，望的是崖顶那株孤松，松枝横斜，托着半片将坠未坠的残月；他喘息粗重，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高高耸起，像两座尚未命名的山丘……幻影无声，却比雷霆更响——那是他第一次攀崖，只为取回被山鹰叼走的娘亲留下的铜铃。铜铃早已锈蚀，可那日风里咸涩的汗味、指尖撕裂的痛感、松针刮过脸颊的刺痒，此刻全被这银灰雾气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叶尘左膝微屈。

不是为卸力，而是为承重。

脊椎第七节，那三道幽紫丝线倏然倒卷！如倦鸟归林，如游龙入渊，疾速缩回命门穴内——不是退回皮肉，而是刺入！刺入命门穴下三寸，直抵督脉最深的“悬枢”节点。叶尘脊背猛地一弓，似负千钧，又似卸万岳。颈项绷紧，青筋如虬龙浮起，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未滴落，悬在皮肤表面，凝成一颗颗浑圆剔透的霜珠。

舌面，剧痛炸开！

暗金齿痕骤然活化，边缘锋锐如刃，深深割入舌肉。一滴混沌玄血，毫无征兆地迸出——不是渗，不是流，是“崩”！血珠浑浊如未凿之璞，悬浮于唇前半寸，微微震颤，竟在虚空中投下一道极淡的、山峦叠嶂的阴影。

它缓缓上升，悬停于叶尘眉心正上方三寸。

光影流转，血珠内部青铜符文疯狂旋转，逆“艮”字笔画如活蛇游走，最终轰然定型——一座微型艮山虚影，仅寸许高，青黑如铁，山势沉雄，峰顶一线雪光凛冽，山腰云气缭绕，山脚则隐没于混沌之中。虚影甫成，便与叶尘眉心天庭穴遥遥呼应，一股沉厚山势自虚影中垂落，如无形冠冕，压得他眼睑微沉，却压不弯他的脊梁。

与此同时，掌心那枚半枚青铜符种，断口幽光暴涨！

嗡——！

一声低鸣，非耳可闻，直透神魂。符种断口处，无数缕细若游丝的银白电芒“嗤嗤”逸出，如活物般钻入脚下青岩。岩层深处，蛰伏万载的云雷纹路应声而亮！一道，两道，十道……百道！银白电丝顺着岩脉奔涌，如百川归海，尽数被符种断口吸摄。那幽紫冷光愈发炽盛，竟在断口边缘，凝出一圈细密的、旋转的云雷符环，环心，一枚倒写的“艮”字缓缓浮凸，字迹古拙，仿佛由山风刻就，由雷霆铸成。

整座断山，震颤加剧。

不再是低频嗡鸣，而是“低频震颤”——一种深入骨髓的共振。叶尘足下青岩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如巨兽骨骼在缓慢错位；远处九峰残影旋转速度骤然减缓，继而凝滞，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翻涌的银灰雾气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九个巨大旋涡，旋涡中心，雾气稀薄处，隐约可见九座山峰的轮廓正在急速下坠——不是崩塌，是“归位”！

轰隆——！！！

九声闷响，如九座山岳同时砸入大地！

九峰残影轰然坠地，嵌入星壤，位置严丝合缝，首尾相衔，峰顶朝向，赫然组成北斗七星之形！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外加辅、弼二星位，九峰各据其位，青岩为基，云雷为纹，幽紫冷光为引，一座古老到无法追溯年代的阵图，在星壤之上，轰然成型——北斗镇岳阵！

阵心，正是叶尘立身之处。

青烟，毫无征兆地腾起。

不是火燎之烟，不是香烛之烟，而是从地脉最深处、从岩石最核心、从九峰交汇的阵眼之中，自然蒸腾而出的青烟。它浓而不散，聚而不凝，袅袅升腾三尺，竟在半空缓缓塑形——一只手掌。

无指，无掌纹，无血肉，唯有一片苍茫青色，青得如同北脊初春第一抹新芽，又沉得如同万载玄铁。掌心无瞳，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五指舒展，姿态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郑重，缓缓抬起，朝着叶尘后心，轻轻按来。

叶尘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呼吸。

他只是静静站着，脊背挺直如初生的山脊，衣袍在无声的星风中纹丝不动。那青烟之手距离他后心，尚有三寸——三寸，是山灵与凡躯之间，最后的礼数。

他闭上了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