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格莱普尼尔之织(28)(2/2)
“你当时是没有出生。庞贝·加图索这个‘人’的肉体,确实尚未存在于世。但是,奥丁……”
“……你的意志,你的爪牙,你那些藏匿在历史阴影里的代行者们,可有一时一刻休息过?从阿萨神族的传说时代,到十字军东征的阴影,再到秘党崛起的暗面……你们无处不在。谁能保证,在‘夏之哀悼’那个时间点,你奥丁的另一个‘身体’,另一重‘意识’,没有已经苏醒,并在幕后注视着一切,甚至……推动着什么?”
林凤隆,看着庞贝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眼睛:“至于昂热……我从不认为他会背叛梅涅克,背叛狮心会。他是受害者,是被命运选中背负仇恨的苦行僧。但有时候,悲剧的‘受益者’,未必需要是阴谋的‘参与者’。命运这张网,太复杂了。”
庞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亘古冰川般的寒冷与深不可测。他没有否认林凤隆的话,只是拿起酒壶,再次为两人斟酒。清冽的酒液落入杯中,声响清脆。
“好吧,老林,我们不纠缠过去那些理不清的烂账了。就算如你所说,我和昂热都是某种程度上的‘被动受益者’,命运棋盘上莫名其妙被推了一把的棋子。那么你呢?”
“你远在中国,躲过了那场屠杀。任务完成得漂亮,却背上了‘唯一幸存却不敢回归’的嫌疑,从此隐姓埋名,像幽灵一样在东方漂泊了一百多年。昂热认定你是叛徒,是整个狮心会悲剧的污点,是他毕生追索的阴影之一。而你,就这么认了?就这么背着这口黑锅,沉默了一百年?”
奥丁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林凤隆层层包裹的过去:“不如坦诚一些,老林。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试着面对昂热,把你在中国的见闻、你的任务细节、你对那具龙骨的了解……一切都说清楚?也许,误会可以解开?狮心会的英灵们,也需要一个交代。”
庞贝举起酒杯,向林凤隆示意:“我保证,今晚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想听老朋友说实话的……好奇者。我们都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秘密。有时候,说出来,反而轻松。”
林凤隆看着奥丁举起的酒杯,没有去碰。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烤网上的鸡肉边缘微微发焦,被老店主井上默默夹走。
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如此沉重,仿佛将百年孤寂与无奈都吐了出来。
“回去?怎么说清楚?当我接到密电,得知汉堡驻地遇袭,龙王李雾月苏醒,从内部将狮心会核心成员几乎屠杀殆尽,只有昂热一人生还……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任务?我完成了。龙骨?我千辛万苦从清廷那些守旧派和太监手里弄出来了,可接应的人没来,来的是全灭的噩耗。你以为龙王为什么能突然苏醒,而且精准地在狮心会核心成员聚集时发难?”
“是他们得到了那具神秘的古龙遗骸——他们太急于求成,太想揭开龙王复苏与龙族血脉的终极秘密了。他们……他们尝试向那具遗骸注射高浓度的肾上腺素,试图‘激活’残留的细胞活性,进行研究。那是玩火!是打开潘多拉魔盒!”
林凤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封印松动了!加上是那些药剂和愚蠢的刺激,提前唤醒了它!如果没有龙王的话,单凭那些死士又能如何,可梅涅克,昂热,路山彦……他们偏偏要解开封印,偏偏要往里注射药剂……”
林凤隆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了两声。
“可这些,我怎么说得清?我当时不在现场!我说‘是你们自己的研究引发了灾难’,愤怒、悲痛、被背叛感淹没的昂热会信吗?秘党其他虎视眈眈的家族会信吗?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敌人,一个为之复仇的清晰目标。而我,这个恰好不在场的、任务关联者,就是最完美的‘叛徒’人选!我的任务成功,反而成了‘调虎离山’或‘转移视线’的证据!”
林凤隆看向奥丁,眼中是百年沉淀下的无奈与苍凉:
“庞贝,中国有句老话,叫‘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我当时的情况,就是那样。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回去?等着我的不会是调查和听证,只会是囚笼、刑讯,或者更干脆的……‘清理门户’。昂热的性格我了解,在那种情况下,他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嫌疑。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而且死得毫无价值,还坐实了‘叛徒’的罪名。”
“所以,我只能消失。带着我知道的秘密,带着对狮心会覆灭真相的另一份认知,像野狗一样活着。躲在东方,看着时代变迁,看着昂热把仇恨化为动力建立卡塞尔学院,看着秘党壮大,看着你们这些古老的存在继续博弈……而我,只是个旁观者,一个不该活着的幽灵。”
居酒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老店主井上轻轻擦拭杯子的声音。
奥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了戏谑,也没有了探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慢慢吃完了手中那串已经微凉的烧鸟,细细咀嚼着。
“所以,你这一百多年,就只是‘躲着’?看着?没有……做点别的?比如,为你自己,或者,为你真正的‘服务对象’,做点什么?”
庞贝抬起眼,目光如炬:“长老殿?祭司殿?老林,你身上有它们的味道。那种……陈腐的、固执的、试图抓住旧日荣光不肯放手的气息。”
林凤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拿起了酒壶,发现已经空了。他对着吧台后的井上,用流利的日语说:“老板,再来一壶‘獭祭’,温一下。”
然后,他才转向奥丁,灰蓝色的眼睛在酒意和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庞贝,或者说,奥丁。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被困在漫长生命里的囚徒,在各自的棋盘上挣扎。我服务谁,不服务谁,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棋盘,似乎出现了谁也没预料到的变数。”
“高天之君归位,黑王不再是唯一的至尊,白王与神明同行,龙王们选择站在混血种一边……就连你,奥丁,你的计划似乎也遇到了不小的阻碍。陈家的覆灭,‘弗丽嘉’项目的暴露,还有日本山里那些长鳞片的熊……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庞贝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属于神只的、冰冷的兴味:“是啊,变数。但变数也意味着机会,老林。僵局打破了,牌才能重新洗。至于服务于谁并不重要,而且你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