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格莱普尼尔之织(11)(2/2)
“绘梨衣,我有预感,”他压低声音,表情神秘,“我们离真相很近了。熊一定就在这片区域活动,只是它很狡猾,躲着我们。”
绘梨衣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明非好厉害。”
这句夸奖让路明非几乎要飘起来。他挺直腰板,正准备再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忽然——
“沙沙……”
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了清晰的摩擦声。
两人同时僵住。
路明非下意识地把绘梨衣拉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反应——尽管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他死死盯着那片灌木,手里的树枝举了起来,像是握着一把剑。
“叮铃、叮铃……”他背包上的防熊铃还在响,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仿佛在嘲讽他的恐惧。
灌木丛又动了。这次,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身影,缓缓从枝叶间钻了出来。
那是一头熊。
体长大概一米五,肩高七八十公分,通体漆黑,只有胸口有一撮白色的V形毛发。它站在灌木丛边,用那双小而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路明非和绘梨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极其复杂的运算:
第一步:识别目标——熊。确认。确实是熊。黑毛,白胸,圆耳朵,短尾巴。教科书级别的熊。
第二步:调用知识库——熊的习性。杂食性,掌力可达一吨,奔跑时速可达五十公里,会爬树。危险等级:极高。
第三步:评估现状——距离约十五米。己方装备:防熊铃,无效,因为熊出现了、防熊喷雾,在背包侧袋,来不及掏、树枝,细,易断、人类两名,其中一名战斗力不明另一位看起来很柔弱。
第四步:制定应对方案——选项A:缓慢后退,避免直视,不发出声音。选项B:使用防熊喷雾。选项C:装死。选项D……
路明非选择了选项E。
那是所有选项之外、源自人类最古老本能的选项——
跑。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破了山林的宁静。
那不是普通的惊呼,那是某种混合了极度恐惧、肾上腺素飙升和声带极限拉伸的、足以让听者产生生理不适的惨嚎。声音之高亢,连两百米外树丛后的上杉越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尖叫的同时,路明非做出了一个极其流畅、却又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动作——他猛地转身,左手以几乎拉脱臼的力道一把拽住绘梨衣的手腕,右脚在地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刺!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0.8秒内。
绘梨衣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路明非拽着往前冲。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诶?”,整个人就像风筝一样被拉了起来,双脚几乎离地。
“跑!跑!跑!绘梨衣快跑!!!”路明非一边狂奔一边嘶吼,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叉,“熊!是熊!真的熊!它来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完全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男生该有的速度,更像是某种被猎豹追赶的羚羊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潜能。他拽着绘梨衣在山道上狂奔,背包上的防熊铃疯狂作响,“叮铃叮铃叮铃”连成一片急促的噪音。
绘梨衣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但她很快调整了步伐,跟上他的速度。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跑”,也没有回头看,只是紧紧地回握住路明非的手,跟着他一起跑。
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虽然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明非这么害怕,那头熊看起来挺友好的,还对他们挥了挥手呢。
是的,挥了挥手。
就在路明非尖叫转身的瞬间,那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熊,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傻眼的动作——
它抬起右前爪,对着两人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那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礼貌,就像在说“嗨,你们好呀”。
然后它就保持着这个挥手的姿势,看着那两个人类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拐弯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叮铃”声和路明非越来越远的“要死了要死了”的惨叫。
熊:“……?”
它放下爪子,歪了歪头,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
按照训练,它接下来应该走到那棵树旁边,在树皮上挠几下留下爪痕,然后慢悠悠地离开,让那两个人类有机会“发现痕迹”“拍照取证”。
可现在……人类跑了。
跑得那么快,那么决绝,连头都没回。
熊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它转头看向饲养员藏身的方向——那是山坡另一侧的树丛,此刻也静悄悄的,似乎饲养员也懵了。
山坡上,树丛后。
上杉越、夜叉、乌鸦,三个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望远镜或香烟都僵在半空。
足足十秒钟,没有人说话。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路明非渐行渐远的惨叫声和铜铃声。
终于,乌鸦先动了。他机械地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声音干涩:
“老家主……刚才……发生了什么?”
上杉越没回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
夜叉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看错:“姑爷……跑了?他就……就这么跑了?连防熊喷雾都没掏?连句‘慢慢后退’都没说?直接就……尖叫着跑了?”
“跑得还挺快。”乌鸦补充,语气里带着某种荒谬的敬佩,“那速度,去参加奥运会百米预选赛都能进复赛了吧?而且他还拉着绘梨衣小姐——拖着个人都能跑那么快,这爆发力……”
“重点不是这个!”夜叉抓狂,“重点是他就这么跑了!我们辛辛苦苦调来的熊!‘自然出场’‘友好挥手’‘留下痕迹’!结果姑爷连看都没看清楚,就直接吓跑了?!”
上杉越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表情很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无语、好笑、以及深深无奈的情绪。他活了这么久,经历过二战,砍过死侍,怼过昂热,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们……”上杉越缓缓开口,声音有点飘,“是不是……太怂了点?”
乌鸦和夜叉想要极力的肯定,但考虑到路明非是自家姑爷,索性干脆就闭口不言。
上杉越看着和绘梨衣早已跑得没影了,只有铜铃声还隐约可闻。
他终于也笑了。
“算了。”上杉越摆摆手,掏出手机,“计划变更。让熊撤退吧,痕迹也不用留了——反正他们也没看到。”
他拨通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
下方,那头熊似乎收到了指令,又对着空荡荡的山道挥了挥爪子,然后转身,慢悠悠地钻回灌木丛,消失了。
山坡上重归宁静。
“老家主,”乌鸦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上杉越望着山道尽头的方向,那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沉默片刻,说:
“跟上去。看看他们跑到哪儿去了。别跟太近,免得咱们姑爷又受惊吓——他今天受到的刺激够大了。”
三人起身,沿着小路往下走。
三人很快来到了路明非和绘梨衣刚才站立的地方。地上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滚落的水壶,一本掉出来的小笔记本,还有那台拍立得,屏幕都摔裂了。
上杉越弯腰捡起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绘梨衣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今天的“调查发现”:
·09:47进入公园东侧小径
·10:23发现可疑树皮脱落(可能是熊蹭痒)
·11:05发现地面凹陷(可能是熊脚印)
·11:31发现可疑排泄物(颜色深褐,质地粘稠,推测为熊粪便)
·12:15发现……
最后一行的字迹很潦草,只写了半句:
·12:15发现熊!!!明非拉我跑——
后面是一道长长的划痕,显然是书写时被突然拽走导致的。
上杉越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
他把东西收拾好,递给夜叉:“收着,回头还给他们。”
“是。”
三人继续沿着山道往下走。大约走了十分钟,他们在半山腰的一个休息亭里,找到了路明非和绘梨衣。
两人正坐在长椅上喘气。
路明非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马拉松。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看起来狼狈不堪。
绘梨衣坐在他旁边,状态好很多,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她正拿着手帕,小心翼翼地给路明非擦汗。
“……没、没事了绘梨衣……”路明非喘着气说,声音还在抖,“我们……安全了……熊应该……没追上来……”
“嗯。”绘梨衣点头,继续擦汗,“明非,跑得好快。”
这句话不知道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但路明非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快……好险……还好……还好跑了……熊没追过来……”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
“我真是个废物……说什么要执行任务……说什么要保护你……结果看到熊……直接吓跑了……连、连防熊喷雾都忘了掏……”
路明非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自责。
绘梨衣放下手帕,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
“明非保护我了。”她认真地说,“拉着我,跑得很快。熊没有追上。”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她。绘梨衣的琉璃色眸子里,没有失望,没有鄙视,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关心。
那一刻,路明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用力握紧了绘梨衣的手,低声说:
“……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跑了。我会……我会保护你的。真的。”
绘梨衣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温暖。
“嗯。”她说,“我相信明非。”
远处树影下,上杉越三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夜叉小声说:“其实……姑爷也挺不容易的。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还要硬撑着当队长……还一直护着我们大小姐……他甚至连大小姐都给忘了……”
乌鸦,只是“嗯”了一声,这一声却包含了肯定。
上杉越沉默地看着长椅上的两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给他们点独处的时间。我们去准备点热茶和吃的——他们应该吓坏了,也跑饿了。”
三人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休息亭里的两人。
山风轻拂,林涛阵阵。
长椅上,路明非渐渐平复了呼吸。他看着自己被绘梨衣握着的手,又看看女孩安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坚定了起来。
也许他很怂。
也许他很没用。
但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愿意跟着他,哪怕他只会拉着她逃跑。
那就……试着变得更勇敢一点吧。
为了她。
路明非这样想着,握紧了绘梨衣的手。
而绘梨衣,只是安静地坐着,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山如黛,云卷云舒。
一切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