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电话里的凉薄(2/2)
“老板,”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柔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隔阂,“听到您的声音,我真的很高兴,说明您没事。但是……借钱这个事情……说实话,我现在也挺难的。您知道的,我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压力很大。而且……而且邹总上任后,对公司人事和财务抓得很紧,我们这些老人都被盯得很死……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她的拒绝,比赵强更“体面”,更“无奈”,却也更加彻底。她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纠缠的余地,直接用房贷和邹帅的压力封死了所有可能。
“我明白了。”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老板,您别怪我。”刘薇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您多保重身体,总会好起来的。”
又是一阵忙音。
第二块钱,换来的是更精致的虚伪和更彻底的抛弃。
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枚硬币了。它在我手心,被汗水浸得湿滑冰冷。
我还记得一个号码。李哲,一个我曾资助他完成学业的年轻人,后来进了观澜,我把他当弟子一样培养。他曾经说过,我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绝望中,人总是倾向于相信那些看似最纯粹的情感。
我投下了最后一枚硬币。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注。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李哲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但背景音有些嘈杂。
“李哲,是我。”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张……张总?!”他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您……您怎么……您没事吧?您现在在哪儿?”
他连续的问话,带着一种真实的关切,让我几乎冰封的心脏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遇到麻烦了,李哲。”我几乎是带着哭腔,“我现在身无分文,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几百块也行!”
“啊?!”李哲的声音充满了错愕,“怎么会这样?!邹总他们也太……张总,您别急!您告诉我您在哪儿,我……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的反应让我几乎要哭出来。到底还是有人念旧情的!
“我在G省,L市。”我急忙说道。
“G省L市……”他重复了一遍,随即,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为难,“张总……那个……我……我最近手头也挺紧的。您知道的,我女朋友家里要求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我所有的钱都……都凑进去了。几百块……我……我微信和银行卡里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百块了……”
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哦……这样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空洞。
“张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李哲在电话那头连连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愧疚,“我……我要是有点办法,一定帮您!可是……唉!要不……您再问问别人?萨米尔先生他们?或者……以前的那些合作伙伴?”
他给我指了一条条看似可行、实则早已断绝的道路。
“算了,没事了。”我打断了他,“你……好好工作吧。”
“张总,您一定要保重啊!等我这阵子缓过来,我一定……”李哲还在急切地表态。
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我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最后一枚硬币用完了。
我所有的希望,也随着这三次通话,彻底耗尽。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午后的阳光透过城中村狭窄的“一线天”照射下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有一种被曝晒的、无处遁形的灼痛。
赵强的推脱,刘薇的无奈,李哲的愧疚……形式不同,内核却惊人一致——拒绝。在他们的话语体系里,我成了一个需要被切割、被回避的“麻烦”,一个不再具有任何价值、反而可能带来风险的“过去式”。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这些古话,直到此刻,我才用如此惨痛的方式,读懂了它们血淋淋的含义。
我攥着那部冰冷的、再无用处的老式诺基亚,像攥着一块墓碑。它埋葬了我对过去人脉的所有幻想。
口袋里,空空如也。
胃里,空空如也。
心里,也一片冰冷的荒芜。
楼下的喧嚣依旧,生活的洪流滚滚向前。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被彻底地、干净地,抛弃在了这个社会的边缘。
下一步,还能去哪里?还能找谁?
我看着城中村肮脏、混乱的街道,第一次感觉到,这条看似充满“生活气息”的路,其实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正在将我缓缓吞噬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