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夜的灯火(2/2)
“还没想好。”熊云伟看向窗外,“可能回老家看看爹妈,可能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反正……不能再拖你们后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云伟,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摇头,“要不是张哥你收留我,给我机会,我现在可能还在街上瞎混,或者进监狱了。是你把我拉回正道的,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说得很真诚。
我心里有些发堵。
“钱明天打到卡上。”我说,“好好养伤,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嗯。”
我起身要走。
“张哥。”他叫住我。
我回头。
“省城新店……一定要开起来。”熊云伟说,“还有京城……一定要去。我等着看,看咱们的招牌,挂到国贸楼下。”
“会的。”我说。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是那个少年。
只是眼里,多了沧桑。
熊云伟出院是一周后。
手术很成功,钢板打进去了,医生说恢复好的话,功能能保留八成。但重体力活确实不能再干了。
他决定回老家休养。
走的那天,省城又下雨。
不是暴雨,是绵绵的细雨,像雾一样笼罩着城市。我开车送他去高铁站,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医院开的药。
路上很安静。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车载电台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再见我的爱人》。
“张哥,”熊云伟突然说,“梁青姐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别瞎想。”我说,“大家都很担心你。”
“徐师傅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等我好了,教我做几道拿手菜。”熊云伟笑了,“他说,就算胳膊不行了,还能当厨师。”
“老徐有心了。”
“唐成哥说要来看我,我说不用,等好了再聚。”
“孙阿姨呢?”
“她哭了。”熊云伟声音低了些,“说我像她儿子,说让我一定好好养着,别逞强。”
我嗯了一声。
心里那堵,更厉害了。
到了高铁站,我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熊云伟解开安全带,用右手去拿背包。
我帮他拿下来,递给他。
“张哥,”他接过包,看着我,“就送到这儿吧。”
“送你进站。”
“不用。”他摇头,“就这儿吧。”
我们下了车。
停车场里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苍白的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汽油味。
熊云伟把背包背在右肩上,左手还吊着,动作有些笨拙。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我也在看着他。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昏暗的停车场里,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站在原地,直到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亮起,又熄灭。
回到车上,我没立刻开走。
点了根烟,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的停车场。
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一根一根,绵绵不绝。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熊云伟发来的微信:
“张哥,到了。勿念。”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保重。”
放下手机,启动车子。
开出停车场时,雨下大了。
雨刷器开到最快档,眼前的世界依然模糊。
就像未来。
熊云伟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们在县城中央厨房开了个会。
参会的人不多——我,钱佩玖,梁青,徐国俊,唐成,孙阿姨。原本该有七个人,现在空了一个位置。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钱佩玖先开口,总结了省城两家店的运营情况,说了品牌整合的进展,提了下半年的扩张计划。
然后她看向我:“张总,你来说说京城的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我清了清嗓子。
“省城第二家店下个月开业,第三家店已经选址完成,年底前能开到五家。”我说,“按这个速度,明年上半年,省城市场我们能站稳前十。”
“然后呢?”钱佩玖问。
“然后,”我看着他们,“去京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青最先反应过来:“张总,京城……是不是太快了?我们省城的根基还没完全打牢。”
“不快。”我说,“京城市场窗口期有限。现在去,我们还算新品牌,有故事可讲。再等两年,麻辣烫这个品类可能就完全被几大连锁品牌垄断了,那时候再进去,成本会高十倍。”
徐国俊皱眉:“可是张总,京城的口味、消费习惯、竞争环境,跟省城和县城完全不一样。我们的产品能适应吗?”
“所以要提前准备。”我说,“我计划在省城先开一家‘京城试点店’,完全按照京城的模式和标准来运营,测试产品,打磨团队,积累经验。”
唐成举手:“供应链怎么办?从省城往京城配送,成本太高了。”
“在京城建分厨房。”我说,“初期可以小一点,只供应一两家店。等站稳了再扩大。”
孙阿姨小声说:“京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谁去啊?”
“我去。”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会带一个先遣队过去。”我继续说,“梁青留在省城,稳住大本营。徐国俊负责产品研发和标准化。唐成负责供应链建设。孙阿姨……您就还是坐镇县城好了,帮我们看好老家。”
“那张总您一个人去京城?”梁青急了。
“不是一个人。”我说,“我会带几个得力的人。而且,钱总在京城有些人脉,可以帮忙引路。”
我看向钱佩玖。
她微微点头:“资源方面,我可以支持。但张总,你想清楚了吗?京城不比省城,那里的水更深,对手更强,失败的成本也更高。”
“我想清楚了。”我说,“两年前,我是从京城逃出来的。现在,我要回去。”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每个人脸上都是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担忧,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梁青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徐国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接触高温和调料,皮肤粗糙,指节粗大。
唐成眉头紧锁,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供应链的可行性。
孙阿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
钱佩玖则一直看着我,眼神深邃,像在评估什么。
“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我打破沉默。
梁青第一个开口:“张总,我支持您去京城。但时间点……能不能再晚半年?等省城五家店全部稳定盈利,团队更成熟一些?”
徐国俊说:“产品方面,我需要至少三个月时间研发针对京城市场的配方。那边的口味更杂,要求更高,我们的经典系列可能不够打。”
唐成说:“供应链建设最快也要四个月。而且初期投入很大,至少要准备两百万流动资金。”
孙阿姨说:“小张啊,阿姨知道你心气高。但京城那地方……太远了。有什么事,我们都帮不上忙。”
每个人都在说困难,说风险。
但没有人直接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我说出口的事,从来不是商量,是决定。
钱佩玖最后总结:“这样,张总,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这三个月,你要完成三件事:第一,省城五家店全部开业并稳定运营;第二,京城试点产品研发完成;第三,先遣团队组建完毕。如果三个月后这三件事都做到了,我就同意启动京城计划,并追加投资五百万。”
“好。”我说。
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离开。
钱佩玖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张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记住——欲速则不达。”
我点头:“明白。”
她走了。
梁青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没说什么。
所有人都走了,我独自留在会议室。
窗外的县城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远处开发区的厂房轮廓在夜色里像趴伏的巨兽,中央厨房的灯还亮着,那是夜班工人在准备明天的汤底。
我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外面的灯火变得更加模糊。
京城。
这两个字,像魔咒,困了我两年。
现在,我终于要回去了。
但不是以逃兵的身份。
是以征服者的姿态。
虽然这个“征服者”现在还很小,很弱,只有几家店,一个团队,一点刚刚攒起来的本钱。
但足够了。
足够我挤进那个战场,足够我找到一席之地,足够我……开始复仇的第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
我解锁屏幕。
是熊云伟发来的照片。
照片拍摄于夜晚,光线有些暗,但能看清场景——一条陌生的街道,街边有一家不大的店面,招牌上隐约可见“多多麻辣烫”几个字,招牌还是旧款的,没有经过新品牌整合的设计。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拍的,能看到店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镜头,身形挺拔,左臂还吊在胸前。
是熊云伟。
照片
“张哥,店找到了。一切都好,勿念。你保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招牌的样式,是我曾经开第一家麻辣烫店用过的模板,一笔一划都一样。
店面的位置,不在熊云伟的老家,而在一个所有人都陌生的街景里。
熊云伟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养伤的闲适,而是……一种安静的守护。
一切都对上了。
我保存照片,锁屏。
烟在指尖燃烧,烟灰无声地掉落。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当我掐灭烟头转身时,身后是县城温暖的万家灯火,前方是京城冰冷的璀璨霓虹。熊云伟的尾灯消失在雨夜,团队的沉默凝固在会议室,而合同上的墨迹早已干透。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下了,该来的……正在来的路上。京城,这次我不是来逃命的,是来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