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校场开科选贤良 胡汉同榜入公门(1/2)
残春将尽,暮风带着暖意掠过云州城头,城外草木葱茏,田禾已抽出半尺新绿,一派生机勃发。
自春耕大典过后,北境便进入了一段格外安稳平和的时日:军屯士卒耕练结合,百姓田间劳作不辍,互市商贾往来不绝,官学书声琅琅,胡汉混居村落炊烟相接,往日边塞的肃杀之气,早已被烟火人间的安稳气象取代。
而这一日,云州城内外,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与热闹——北境王府,在城西校场,举行开府以来第一次胡汉同场吏员考核。
消息传开,震动四境。
以往无论中原还是边塞,官吏之位,向来是汉人专属,胡人即便归顺、定居、识汉文、通法令,也只能做些杂役、小吏,绝无机会进入正式官身,更无参与考核、凭才学入仕的可能。百年胡汉隔阂,除了兵戈相见、生计所迫,更在于路不同、权不同、身份不同,胡人始终被视作“外人”,难以真正融入体制,难以获得与汉人同等的上升之路。
秦峥自坐镇北境,便深知:胡汉一家,不能只挂在嘴上、写在文告上,更要落在制度上、权位上、人心上。
若胡人只能耕牧、经商,不能读书、不能入仕、不能管事、不能发声,那所谓“一体同权”,终究是一句空话。唯有让胡人中的贤良、才俊、有德、有能者,与汉人一同考核、一同录用、一同为官、一同理事,胡汉之间的那道墙,才能真正从根上拆除。
是以,自开春起,王府便颁下新规:
北境境内,凡年满十六、未满四十,无论胡汉、无论出身、无论部族、无论籍贯,只要识文字、通算术、明事理、守法令、无恶行、无案底,均可报名参加吏员考核。
考核通过者,统一录用,分派至民政、农事、商事、驿传、巡检、文教、互市公所等岗位,与汉吏同薪、同权、同责、同升黜,不歧视、不偏袒、不排挤。
此令一出,四境震动。
无数胡族子弟、部族青年,奔走相告,喜不自胜。他们之中,有人自幼随商队往来,通汉话、识汉字、懂商事;有人在官学读书,饱读诗书、明晓法令;有人出身部族长老之家,知民情、善调解、能理事;有人常年在互市奔走,熟悉南北风物、善于沟通胡汉。
以往,他们空有一身才学本事,却只能困于牧场、市集,无缘公门,无缘施展,更无缘为自己的部族、为胡民争取公平与安稳。而今,一道考核令,给了他们一条堂堂正正、凭本事立身的道路。
短短一月,报名者络绎不绝,云州城内外客栈、驿馆,住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应试者。其中,汉家子弟占六成,胡族子弟占四成,有阴山各部、有漠南归附部族、有定居多年的胡民子弟,人人衣着整洁、神色郑重,既紧张,又满怀期盼。
王府早早将城西校场清理布置,划为考场、候场区、阅卷区、监察区,四周甲士守卫,纪律严明,杜绝舞弊、徇私、偏袒。秦峥亲任主考,林拓与民政、文教、商事、律法诸官为副主考,另邀长安来北境的随行官员、官学先生、德高望重的胡汉耆老,共同监考、阅卷,以示公正。
天尚未亮,校场四门已然开启。
应试者按报名序号,依次入场,搜身、验名、核对画像,不许携带片纸寸墨,只准携带笔墨、砚台、木板,按指定位置入座。校场之中,桌椅整齐排列,胡汉子弟交错而坐,不分区、不隔栏、不另卷,同题、同卷、同时、同阅。
不少胡族子弟,生平第一次踏入如此庄重肃穆的公门场地,又是与汉人同场应试,心中既忐忑又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腰背挺直,目光坚定。
他们心中清楚:这一场考核,不只是为自己谋一个出身、一份差事,更是为整个胡族争一口气,争一个身份,争一个真正与汉人平起平坐的机会。
晨光初透,秦峥一身常服,腰束玉带,缓步走入校场。全场瞬间肃静,无论胡汉应试者,皆起身行礼,无人喧哗,无人懈怠。
秦峥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数百名应试子弟,声音清朗厚重,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今日考核,不问出身、不问部族、不问胡汉,只问才学、只问德行、只问能力、只问公平。
你们之中,有汉人,有胡人,有农家子弟,有商贾子弟,有部族子弟,有官学学子。在这校场之上,在这考卷之前,在这北境法度之下,人人平等,卷卷同题,判分同尺,录用同规。
王府选吏,不为装点门面,不为虚应故事,而是要选能安民、能理事、能奉公、能守正之人,选能懂胡语、知汉情、通两边、融一心之人。
北境是胡汉共有的北境,公门是胡汉共治的公门,法度是胡汉同守的法度。
今日,你们凭才学入仕;明日,便要凭公心做事。
上不负朝廷,下不负万民,中不负胡汉一体之约。
若心存偏私、欺压良善、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无论胡汉,一体同罪,严惩不贷。
本王在此立誓:本场考核,全程公开、公正、透明,监考、阅卷、放榜,皆由胡汉官员、耆老、先生共同参与,绝不偏袒一方,绝不私录一人,绝不枉屈一士。
谁若敢舞弊、通关节、走后门、泄考题,一经查实,考官、考生,一并严惩,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应声:
“愿遵大王法令!”
汉家子弟神色郑重,胡族子弟眼中更是泪光闪动。
他们之中,许多人自幼听惯了“胡人低人一等”“胡人不可信”“胡人不配做官”,今日亲耳听北境王说出“人人平等、胡汉同规”,亲眼所见同场同卷、不分区隔,心中积压百年的委屈、自卑、隔阂,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秦峥抬手示意安静,目光转向监考官:“时辰已到,发卷开考!”
考官们捧着密封考卷,依次分发,胡汉考生人手一卷,卷面相同,题目一致,无半分差别。
考卷内容,不尚虚文、不考辞藻,全是北境实务:
有农事策问——遇春旱、夏涝、蝗灾、荒年,当如何安抚百姓、调配粮草、兴修水利、补种救荒;
有商事判词——互市之中,胡汉买卖纠纷、短斤少两、强买强卖、欠债不还,当如何依律判决、公平处置;
有民政实务——胡汉混居、通婚、分地、建房、户籍、赈济,当如何一视同仁、不偏不袒;
有律法简答——何为胡汉同法、何为同罪同罚、何为安民之要、何为理事之本;
有算术簿记——粮草收支、商税核算、仓储出入、工费计量,务求精准明晰;
最后一道大题,最为关键:如何使胡汉长久相亲、边境永无烽烟、万民安居乐业。
这一题,无标准答案,却最见心性、见识、格局。
考卷到手,考生们纷纷伏案凝神,提笔作答。
校场之中,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汉家子弟自幼读书,于文字、算术、律法,多有根基,下笔流畅;胡族子弟虽文字稍逊,却熟悉边情、部族、牧场、互市实情,于实务策问,往往答得更为真切、接地气,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高台之上,秦峥端坐主位,副主考、监考、胡汉耆老,分列两侧,四处巡视,目光锐利,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他目光缓缓扫过考场,看着那些低头奋笔的身影——有汉家布衣少年,有胡族辫发青年,有人眉头紧锁苦思,有人下笔如飞胸有成竹,有人一身朴素布衣,有人身着部族服饰,却在同一张考卷前,为同一个机会、同一条出路、同一个未来,全力以赴。
林拓轻声道:“大王,此举前所未有,朝野之中,恐有非议。中原旧臣,多有视胡人为异类者,不愿胡人身居公门、参与理事。”
秦峥目光平静,淡淡开口:“非议由他,公道在心。旧制不公,便要改;旧见偏颇,便要破;旧墙阻隔,便要拆。北境若想长治久安,胡汉若想真正一家,便不能困于旧俗、囿于偏见、惧于人言。
胡人之中,有贤良、有才俊、有德行者;汉人之中,亦有贪鄙、庸碌、奸邪之徒。用人,当以德才为尺,以公平为秤,不以胡汉分优劣,不以种族定高低。
今日我在此开胡汉同考之先例,明日,便要让北境人人皆知:胡汉一体,不是口号,是制度;不是恩赐,是权利;不是一时之策,是长久之规。”
林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追随秦峥多年,早已明白:这位北境王所走的路,从来不是循规蹈矩、因循守旧的路,而是以民为本、以安为要、以公为心、以融为目标的路。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步步扎实,直指根本。
考场之中,时光缓缓流逝。
有胡族考生,汉文书写尚显生涩,字迹不算工整,却字字真切,句句务实,答到“胡汉同耕同市、同心同法”一题时,笔下真情流露,写尽多年来部族所受歧视、委屈、不公,亦写尽如今安稳日子的来之不易,更写尽对未来胡汉平等、相亲相爱的期盼。
也有汉家考生,久居边塞,与胡人相邻多年,深知胡汉隔阂之苦、战乱之痛,于最后一道大题,直言:胡汉本无仇,仇在不公、仇在不均、仇在不通、仇在不信。唯有同路、同权、同法、同心,方可消百年恩怨,成万世太平。
秦峥缓步走下高台,穿行于考场之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几份考卷,心中微微点头。
他要的,从来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大义的书生,而是懂实务、知民情、明公道、有同理心、能站在胡汉两边思考问题的实干吏员。这些人,将来分派到乡间、互市、村落、部族,才能真正听得懂胡语、听得懂汉言,解得开纠纷、化得开矛盾,真正成为胡汉之间的桥梁,而不是隔阂。
日暮时分,鸣锣收卷。
考生们依次停笔,由考官统一收卷、密封、编号,糊去姓名、籍贯、部族,只留编号,杜绝人情、徇私、偏袒。无论胡汉,无论是否满意,皆有序离场,无人喧哗,无人滋事。
不少胡族子弟离场之后,相互聚在一起,神色激动,语声颤抖。
“我这辈子,从未想过,能和汉人一样,坐在公门考场,答同样的考卷,凭本事考公门。”
“无论中与不中,今日这一场,我便知足了。大王是真把我们当人看,当子民看。”
“若能考上,我必公平处事,不偏袒胡人,也不偏袒汉人,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大王的信任。”
“若不中,便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务农,好好经商,明年再来。总有一天,凭本事立身。”
汉家子弟也多有感慨:
“原以为胡人不通文墨,今日同场,才知不少胡人子弟,实务之见,远胜我等,可见胡汉之中,皆有才俊。”
“胡汉同考,同场同卷,日后共事,便无高低之分,边境自然安稳。”
“北境有大王如此,胡汉何愁不和?天下何愁不定?”
考生散去,校场之中,立刻转入阅卷环节。
所有考卷,统一搬运至阅卷区,由汉人文官、胡族有学识者、官学先生、长安来使、德高望重的胡汉耆老,混合编组,两人一组,一汉一胡,同阅一卷,同判分、同批注,意见不一者,交由副主考合议;合议不定者,最终由秦峥亲裁。
全城灯火通明,彻夜不息,封锁严密,外人不得靠近半步,考卷不得带出半步,分数登记、核对、复核,三道关口,无一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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