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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霜清塞北民心定 风暖江南国运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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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北境的天一日比一日高阔,风也一日比一日清寒。

雁门关的城垛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初雪,阳光一照,晶莹如碎玉,却并不刺骨。关内田垄早已收割干净,只留整齐的根茬,待来年春雪消融,又是一茬新耕。官道之上,粮车、盐车、布车依旧往来不绝,只是比秋收时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急迫。

秦峥依旧是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素色狐裘,不戴王冠,不摆仪仗,只带了两名亲卫,沿着云州新城的长街缓步而行。街道两侧屋舍齐整,铺面林立,酒旗招展,炊烟袅袅,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围坐墙根晒着太阳闲谈,妇人挎着竹篮往来采买,语声温和,一派安稳市井之气。

这等景象,放在三年之前,是北境百姓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那时胡骑年年南下,烧杀掳掠,城池残破,田地荒芜,百姓朝不保夕,青壮年要么被强征入伍,死在边境沙场,要么被胡骑掳走为奴,音讯全无。整座云州城,十室九空,白日里都少见行人,入夜更是死寂如鬼城,唯有风声呜咽,似是无数冤魂在哭。

而今,不过短短两三年光景,这座从废墟里重建的城池,竟已生出了江南小城般的烟火气。

秦峥走到街角一处粮铺前,停下脚步。铺内堆满新粮,谷香四溢,掌柜是个中年汉子,见他气度不凡,却衣着朴素,连忙上前招呼:“客官要买粮?今年新收的粟米、麦子,颗粒饱满,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秦峥随手抓起一把粟米,指腹摩挲,籽粒饱满干燥,成色极佳。他淡淡问道:“入冬之后,粮价如何?官府可有抑价之令?”

掌柜哈哈一笑,指了指街口张贴的告示:“客官放心,有秦都督——如今该称北境王了,有大王在,谁敢哄抬粮价?官府早有明令,官仓平价售粮,私商不得加价过半,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轻则杖责,重则抄家流放。咱们这些小本生意,只求安稳度日,不敢乱来。”

一旁几位正在买粮的百姓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可不是嘛,往年一到冬天,粮价能翻上三四倍,穷人家根本吃不起,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年年都有人冻饿而死。”

“今年不一样,收成好,官仓足,大王又下令严查奸商,粮价稳得很,咱们就算家底薄,也能买得起粮,过个暖冬饱冬。”

“不光是粮,盐、布、柴火,价钱都公道。听说边关互市的牛羊进来,比往年便宜一半,不少人家都割了肉,准备过冬过节。”

秦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口告示。上面除了限价令,还有北境王府颁布的几条新规:冬日施粥、抚恤孤寡老弱、官窑供炭、医馆减费、流民落籍分田、胡汉一体同法。字里行间,没有虚文浮礼,全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细则。

“北境王殿下,真是把咱们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了。”一位白发老妇拄着拐杖,望着告示,喃喃自语,眼中泛着泪光,“我那儿子死在战场上,儿媳走了,只剩我一个老婆子,本以为熬不过这个冬天。没想到王府派人上门,登记造册,每月给米给炭,医馆看病不收钱……这日子,就算是太平年间,也没这么好过。”

秦峥心中微动,上前一步,轻声道:“老人家,冬日天寒,出门小心。王府的抚恤,会一直发下去,只要北境在,不会让一个百姓冻饿街头。”

老妇抬头看他,只觉这年轻人眼神沉稳,语气亲切,虽不知身份,却也下意识点头:“好好好,借你吉言,借大王吉言。”

亲卫在旁欲言,想表明秦峥身份,却被他严神制止。

对他而言,百姓不必知道他是谁,只需知道有人在守护他们、安稳他们、给他们活路,便足够了。虚名荣耀,远不如一句真心的感激。

离开粮铺,秦峥沿着护城河缓缓而行。河面已结了一层薄冰,阳光之下,波光粼粼。河岸两侧,不少士卒正在加固河堤、清理河道、修补城根,动作麻利,军纪严明,休息时也与附近百姓谈笑风生,全无往日兵卒骄横跋扈、欺凌百姓的模样。

“大王。”副将林拓快步赶来,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叠文书,“雁门、朔方、定襄三城冬日施粥点已全部设立,孤寡老弱名册核对完毕,官炭、官粮分批运抵,无缺漏、无克扣。各军屯冬修工事、储备柴草、养护战马,均按计划进行。”

秦峥接过文书,边走边看,眉头微蹙:“阴山北部几支部族,近日因风雪稍大,牧场积雪,牛羊冻死不少,可有上报?”

林拓道:“已有急报送来。几部首领不敢私自入关劫掠,派人前来求助,希望能借些粮食、草料,待来年春暖花开,以牛羊马匹偿还。”

秦峥脚步一顿,目光望向北方阴山方向,淡淡道:“风雪无情,不能让归降各部寒心。传我令:从云州、雁门官仓调出粮食三万石、草料五万捆,派专人护送,送往阴山各部,只借不征,不取利息,来年有能力便还,若无收成,亦可减免。”

林拓一怔:“大王,官仓粮食虽足,但一下子调出这么多,若是关内漕运延误,会不会影响我军储备?”

“不会。”秦峥语气坚定,“胡汉一家,不是一句空话。他们既然归顺,守约安分,不扰边境,便是北境的子民。子民受灾,官府不救,反而坐视不管,他们走投无路,只能重操旧业,南下劫掠,到时候战火再起,死伤何止数万百姓、数万将士?耗费的粮草财物,又何止这三万石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以粮换安,以心换心。今日咱们雪中送炭,来日他们便会以边境安稳相报。胡汉真正和睦,不是靠兵威压制,不是靠杀戮威慑,而是靠彼此扶持,彼此信任,共渡难关。”

林拓心中一凛,躬身道:“末将明白!即刻派人调粮送草,前往阴山各部!”

“还有。”秦峥补充道,“派几名军医一同前往,为部族老弱治病,教他们冬日保暖、圈养牛羊、防雪防灾之法。再从屯田军中抽调一批熟悉农牧的士卒,留下协助他们修缮帐篷、清理牧场、储备草料,帮人帮到底,不能只送粮走人。”

“是!”

林拓离去后,秦峥独自站在河岸,望着北方连绵起伏的阴山轮廓。

他很清楚,北境的安稳,看似坚如磐石,实则处处藏着隐忧。胡汉之间百年恩怨,仇杀累累,信任本就薄如蝉翼,一旦遇到天灾人祸、粮荒雪灾,很容易再次撕裂。单纯靠武力镇压,可以镇一时,不能镇一世。

唯有让胡人看到,归顺之后,有粮吃、有衣穿、有活路、有尊严,不必再刀口舔血、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才会真正放下刀兵,安心放牧,与汉人互通有无,和睦共处。

而这一切,都需要耐心、诚意,以及不计一时得失的长远眼光。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却吹不散秦峥眼中的沉稳与坚定。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北境王府官学。

官学是半年前新建的,屋舍宽敞明亮,院中栽了几株松柏,虽在冬日,依旧青翠挺拔。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嗓音,听之令人心宁。

秦峥缓步走到窗下,静静聆听。

教室内,先生正手持书卷,一字一句讲授《论语》,字句温和,深入浅出。而坐在堂下的,不仅有汉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胡服、发辫粗硬的胡人孩童,一个个坐得端正,睁大眼睛,认真跟读,虽发音略显生硬,却十分专注。

这是秦峥定下的规矩:胡汉子弟,同堂读书,同师授业,一体同仁。凡北境境内,无论胡汉,七岁以上孩童,均可入官学读书,免束修,免杂费,家境贫寒者,官府还供给笔墨纸砚、冬日炭火、夏日茶水。

起初,不少胡人部族心存疑虑,不愿子弟学汉话、读汉书,怕被同化,怕失去本族根基。秦峥便亲自召见各部首领,坦诚相告:读书不是为了同化,而是为了明理、知法、懂礼、互通言语,减少误会,减少仇杀。胡俗保留,汉俗尊重,言语互通,彼此理解,方能长久相安。

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官学之内,胡汉孩童同桌而坐,一同读书,一同嬉戏,一同习字,早已不分彼此。汉家孩童学会了简单胡语,胡人孩童学会了流利汉话,课间玩耍,手拉手奔跑笑闹,天真烂漫,毫无隔阂。

守在教室外的胡族侍卫,看着自家子弟认真读书的模样,脸上紧绷的线条,也渐渐柔和下来,眼中多了几分暖意与安心。

秦峥站在窗外,静静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少年人是未来。

胡汉孩童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知礼明法,彼此视作同伴、朋友、兄弟,待他们长大成人,便不会再被百年恩怨裹挟,不会再视对方为仇敌。

这,才是北境真正长治久安的根基。

离开官学,秦峥返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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