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最后的武备（2/2）
“先生不必多礼，快坐。”刘睿连忙扶住他，目光关切地扫过他受伤的手臂，“伤势可有好转？”
“谢王爷挂怀，无碍，只是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公输衍在刘睿坚持下重新坐下，叹了口气，“只是这心里……比这伤更痛。未能及时为王爷铸出利器，反折损人手，耗费钱粮……”
刘睿摆摆手，神色郑重：“先生此言差矣。探索之路，岂能无挫折？今日交付之军械，件件精良，足可见神机坊上下之用心。那三架‘轰山炮’，更是破城利器，于南下首战，必建奇功。此皆先生与诸位工匠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火炮……本王从未指望一蹴而就。炸膛惨剧，是为后来者敲响警钟，亦是宝贵经验。先生信中提及‘新思路’，愿闻其详。”
提到火炮，公输衍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连声音都提高了些许：“王爷明鉴！此次炸膛，老朽与弟子反复勘验残骸，推断主因有三：一为铸铁材质不纯，多有气泡砂眼，承受不住膛压；二为铸造时冷却不均，内应力过大；三为炮身设计，或仍有可优化之处，应力集中。”
“故而，新思路便是‘分而治之’！”他让弟子取来几张草图，“其一，材料。单纯提高铸铁品质已遇瓶颈。老朽思及‘耐蚀合金’炼制时，对炉温控制、原料提纯之法，或可借鉴用于冶炼‘炮钢’。虽艰难，但已有方向。同时，派人遍寻古籍与异域记载，看是否有更强韧之金属配方。”
“其二，工艺。不再追求一体浇铸大口径重炮。可尝试‘分段铸造，热套加固’之法。即将炮管分成数段，分别用更好材质与工艺铸造，再将烧红的外层炮管套在冷却的内层上，利用热胀冷缩箍紧。如此，每段可精细控制，纵有一段瑕疵，亦不累及全炮。此法古已有之（指宋代“子母铳”思路），然我等可结合新法，加以改良！”
“其三，验证。下一步，我等将缩小比例，用新法试制数门‘手炮’或小型‘碗口铳’，反复测试材料与工艺，积累数据，再图放大。同时，对火药配比、颗粒化、防潮封装，亦在加紧改进。”
公输衍一口气说完，有些气喘，但目光炯炯地看着刘睿：“王爷，此非一日之功，甚至非一年之功。但老朽坚信，此路可通！还请王爷……再予时日，再拨些许资源！”
刘睿认真听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公输衍面前，郑重道：“先生有此决心与思路，本王心甚慰！神机坊所需一切，本王必全力支持！探索之路，本就漫长，本王要的，是最终能轰开坚城、威震四海的雷霆，而非仓促而成、徒增伤亡的废物。先生只管放手去做，无论多久，本王等得起！”
他拍了拍公输衍未受伤的肩膀：“此番南下，先生虽不能随军，但神机坊所出之军械，便是先生亲临战场！待本王凯旋之日，再与先生把酒，共商火炮攻坚之策！”
公输衍闻言，眼眶微红，挣扎着要再次起身行礼，被刘睿按住。“老朽……必不负王爷厚望！神机坊上下，定早日为王爷铸出真正的‘镇国神器’！”
与此同时，在仓储区另一侧，一支约百人的特殊队伍正在集结。
他们不着甲胄，不持刀兵，而是穿着统一的深青色棉布制服，肩挎着印有红色“十”字的藤条药箱，或背着装有夹板、绷带的背囊。队伍中有男有女，男子多是沉稳干练的中年或青年，女子则多为神情坚毅、手脚麻利的妇人或年轻女子。这便是百家学宫医学堂派出的首批“北疆王师随军医疗队”。
领队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医官，曾是北地有名的疡医（外科医生），后被聘入学宫。他正对队员们做最后的训诫与检查。
“……再重复一遍战场急救要则！止血为先，清创要快，固定需稳，搬运忌颠簸！金疮药、止血粉、烈酒、干净布条，务必随身带足！见到伤号，先分轻重，重伤优先处理，莫要慌乱！记住，你们救下的每一条命，都是王爷的兵，都是北疆的骨血！医术不精可以练，但责任心不可缺！都听明白了？”
“明白！”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透着沉静的力量。他们大多经历过医学堂严格的战场急救培训，甚至有人在龙吟湾海战后参与过伤员救护，并非毫无经验。
队伍旁，几名讲武堂派来的年轻军官正在核对名单，并将他们分配给不同的主力营。医疗队将被分散配置到霍去病前军的各主要作战单位，建立起最前沿的急救点。
刘睿在结束与公输衍的谈话后，特意绕过来看了一眼这支队伍。他并未多言，只是对领队医官点了点头，道了句“有劳诸位，保重”，便转身离去。
然而，这简单的举动与认同，却让这些即将奔赴血腥战场的医者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更沉重的责任感。他们知道，自己手中的药箱与医术，或许不如刀剑弩炮显赫，却同样是决定战争胜负、维系军心士气的关键一环。
日头渐高，最后一批军械车马也消失在南方的官道尽头。神机坊的工匠们开始收拾场地，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渐渐飘散。但睿城西郊这片土地上，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力量输送。北疆的战刀已被磨至最利，铠甲已被擦至最亮，攻城巨锤已然就位，救死扶伤的仁心也已准备出发。
最后的武备已然交付，战争的前奏，只剩下最后几个音符。而北疆这辆武装到牙齿、从物质到精神都做了最充分准备的战车，其车轮滚过地面的隆隆之声，已然隐隐可闻，正不可阻挡地，碾向那片即将决定天下归属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