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逆增上缘(2/2)
她举例说明了“磐石计划”中,如何先接纳公司困境的现实(而非抱怨),才可能凝聚团队智慧寻找出路;以及父亲生病后,如何先接纳疾病的到来和自身的无力感(而非恐慌否认),才可能更好地陪伴和照顾。
秦教授记录着,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中的审视似乎少了一分,多了一分探究。“那么,对于你无法亲身体验的、他人更深刻的痛苦,你的分享是否显得轻飘飘?比如,你如何用你的‘觉察’去面对绝症患者的恐惧,或用你的‘接纳’去安慰失去至亲的悲痛?”
昭阳感受到这个问题的重量。她想起父亲病中对死亡的恐惧,想起自己当时的无力与陪伴。“秦教授,您说得对。面对他人深重的痛苦,任何言语都可能是苍白的。我所能分享的,也许不是消除痛苦的方法,而是一种‘陪伴痛苦’的态度——那就是,不急于用乐观的话去掩盖,不试图用道理去说服,而是学习与痛苦共存,承认它的存在,感受它,同时不失去对生命其他可能性的觉察,哪怕那可能性极其微小。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否认黑暗,但也记得窗户的方向,并相信黎明终究会来——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支持。这并非我的发明,而是许多临终关怀和哀伤辅导中也在运用的原则。”
对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秦教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理论源流到实践有效性,从个体与社会的关系到分享者的道德责任。昭阳始终以真诚、谦逊而又清晰的态度回应,不回避自己的认知局限,也不妄自菲薄个人实践的价值。她多次引用自己真实生活(隐去敏感信息)中的成败例子,来说明这些理念如何具体运作,以及它们的边界在哪里。
渐渐地,茶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秦教授的提问不再像最初的质询,更像是一种深入的探讨。他甚至会就某个观点提出自己的学术见解,与昭阳进行平等的交换。
最后,秦教授合上笔记本,长出了一口气,锐利的目光变得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昭女士,我必须承认,今天见面之前,我预设你可能是那种……利用流行概念包装自己、缺乏根基的‘心灵导师’。但你的坦诚、你对自身经验局限的清醒认识、以及你将抽象理念与具体生活紧密结合的讲述方式……让我改变了看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的分享,或许在学术严谨性上有所欠缺,但它有一种……真实的生命力。它来自生活的磨砺和真诚的反思,而非书斋里的凭空构造。在这个意义上,它或许比许多冠冕堂皇的理论,更贴近普通人真实的心灵困境和寻求解脱的朴素渴望。你对于不越界、不替代专业的清醒认知,也体现了负责任的态度。”
昭阳微微躬身:“谢谢秦教授。您的质疑对我而言非常宝贵,像一面镜子,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分享的边界和不足。也提醒我,在未来的分享中,需要更加谦卑和审慎。这次交流,对我个人是极好的学习。”
秦教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笑容的弧度。“互相学习。我的研究有时过于关注宏观结构和理论批判,或许忽略了微观个体在日常生活中挣扎与超越的具体智慧和韧性。你的实践,为我的思考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注脚。”他站起身,伸出手,“期待看到你更成熟的分享。如果以后有兴趣,我们或许可以就某些具体话题进行更合作性的探讨。”
昭阳握住他的手,感受到那份来自学术严谨者的认可与尊重,心中暖意融融。“非常感谢,秦教授。这是我的荣幸。”
离开茶室,春日午后的阳光洒满肩头。昭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充实。这场“逆增上缘”,没有演变成剑拔弩张的争论,反而成为一次彼此照亮、共同进步的深度对话。她不仅经受住了严肃的质疑,更在回应中梳理和深化了自己的认知,甚至意外地获得了来自不同维度(学术)的理解与连接。
然而,她也清醒地意识到,随着这种认可的到来,另一种性质的“缘”可能也在悄然靠近。秦教授临走时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以你现在的影响力和这种独特的分享风格,恐怕很快会有商业机构找上门来。如何取舍,会是一个新的考验。”
果然,几天后,苏雯又带来了新的消息,这次语气兴奋中带着一丝犹豫:“昭阳,有两个挺有名的知识付费平台联系我了!他们看了关于你的报道(不知谁写的),还有秦教授私下对同行的推荐(他说你很有潜力),想邀请你开设系列课程或者担任签约‘人生导师’,专门讲‘生活禅’和‘家庭职场修行’!开价……非常高。你觉得怎么样?”
商业的橄榄枝,带着诱人的光泽和未知的牵扯,就这样递到了面前。是将修行智慧包装成商品,进入更广阔但也更喧嚣的市场,还是继续保持其原有的朴素、真实与私人性?
昭阳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和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阳光。她知道,真正的修行,不仅在应对质疑时如如不动,也在于面对诱惑时,能否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守护和传递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