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亲密禅意(2/2)
几天后,周明出发了。果然如他所言,信号时断时续。他会在有网络时,发来一张山间晨曦的照片,或是一段几秒钟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文字简短:“安好,勿念。”或是“今日走访了三所学校,腿已不是自己的,但心是满的。”
昭阳很少立刻回复,往往是在自己工作间隙或睡前,才简单地回一句:“照片很美,保重身体。”或是“孩子们的声音真有力量。”
她没有守着手机等待,也没有因为回复延迟而胡思乱想。她照常工作,处理“双轨演进”中出现的协调问题,关心父亲每日练习毛笔字的进展,陪母亲买菜,晚上独自静坐、读书。周明的存在,像远方一座沉静的山,知道他在那里,便觉心安,但她的目光和生活,依然专注在自己脚下的路和眼前的风景上。
周末,她甚至独自去听了一场古琴演奏会。在空灵悠远的琴声里,她感到一种圆满的寂静,并不因身边座位空着而感到缺憾。
第十天傍晚,周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没有提前告知航班,却在走出机场时,收到了昭阳的信息:“如果累了,先好好休息。如果不累,老地方喝杯茶?”时间是半小时前,仿佛算准了他落地的时间。
周明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回复:“好。一小时后见。”
还是在第一次约会的社区活动中心附近,一家营业到深夜的茶室。昭阳先到,点了一壶安神的熟普。周明推门进来时,带着山区阳光的气息和淡淡的尘土味,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很好。
“回来了。”昭阳替他斟茶,语气寻常得像他只是下班回家。
“回来了。”周明坐下,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这才真正卸下旅途的劳顿。
他没有急于讲述山区的见闻,昭阳也没有急于询问。两人只是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让奔波的身心在茶香与静谧中缓缓着陆。
“那里,”周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星空很美,是我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璀璨。晚上很冷,但围着火炉和老师们聊天,听他们讲那些留守儿童的故事,心里又是滚烫的。”他慢慢说着,不是汇报,而是分享感受。讲到一位年轻女教师为了留住一个差点辍学的女孩,每周翻两座山去家访;讲到孩子们用粗糙的纸笔画下“想爸爸妈妈”的画面;也讲到项目带去的一些简单心理游戏,如何让那些沉默的小脸上绽放出短暂却真实的笑容。
昭阳静静地听,不时为他续茶。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沉重与光亮,那是一个将理想付诸实践的人才会有的、混合着无力感与使命感的复杂心绪。她没有试图安慰或给出建议,只是倾听,全然地倾听,如同容纳百川的深潭。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周明最后说,揉了揉眉心。
“但你还是去了,而且还会再去,不是吗?”昭阳轻声说,“溪水虽小,持续流淌,也能湿润一方土地。你做的,就是在石缝里持续滴水的工作。”
周明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昭阳,你知道吗?在山上最难熬的那个寒冷的夜晚,我想到你,想到你说的‘浮板与回水湾’,心里就静了许多。感觉自己也不是孤身一人在激流里挣扎了。”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触动昭阳。她在他眼中,不是需要被呵护的柔弱对象,而是能给予他内心支撑的同行者。这种彼此给予力量、而非单向索取的连接,让她感到踏实而珍贵。
夜深了,他们步行送对方到地铁站。在站口昏黄的灯光下,周明停下脚步,看着昭阳。
“这次出去,我更加确定,”他的目光坦诚而专注,“我很珍惜和你的相遇,以及我们之间这样的相处方式。它让我感到……完整,而不是被分割或占据。”
昭阳回望着他,心中澄明一片。“我也是,周明。能这样平等地、自由地、又深深共鸣地走在彼此的生命里,是难得的福分。”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目光长久的、平静的交汇,和空气中无声流淌的深切理解与默契。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进站口,汇入都市夜晚稀疏的人流。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母亲还在客厅,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而是就着一盏小台灯,戴着老花镜,极其认真地在一本旧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旁边还摊开着几张彩色的宣传单。
“妈,还没睡?”昭阳轻声问。
母亲抬起头,脸上有种奇异的光彩,混合着兴奋与忐忑。“阳阳,你回来啦。你看这个,”她把宣传单推过来,“社区老年大学开的课!有书法,有国画,还有……合唱团!我……我想去试试那个花鸟画班……”
昭阳接过宣传单,看着母亲眼中那簇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而非仅仅作为妻子或母亲的小小火苗,心中微微一动。
亲密关系的禅意,在于不执着。而更广阔的生命滋养,或许还在于支持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找到并点燃他们自己内心的光。
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在此刻微微发烫。“好啊,妈。想去就去,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