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父亲的老去(1/2)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日光灯管发出苍白而均匀的光,将瓷砖地面照得冰冷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疾病和衰老的衰弱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稀释,又被监测仪的嘀嗒声切分成无数个焦灼的碎片。
昭阳赶到时,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沉默而固执的眼睛。母亲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干。
“妈。”昭阳快步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
母亲看见她,眼泪才迟缓地涌出来,语无伦次:“突然就倒了……脸白得吓人……医生说是什么血管……堵了,要马上做……支架……那么多钱……你爸他……”
“没事,妈,没事。”昭阳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稳,“钱的事有我。爸爸会没事的。医生说了是微创,成功率很高。”她复述着电话里母亲零碎信息中捕捉到的关键词,用确定的语气包裹住那些不确定的恐惧。此刻,她不能乱。她是这个小小家庭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还能试图掌舵的人。
她起身去办理手续,缴费,询问手术详情,和医生沟通。每一步都条理清晰,语气镇定,甚至还记得给母亲接了一杯温水。只有在填写“与患者关系”和“紧急联系人”时,笔尖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那个总是沉默、固执、与她交流甚少、却在童年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曾用粗糙手掌托起过她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咫尺之隔的门后,与陌生的器械和死亡的风险搏斗。
等待的四个小时,像被冻结的河流。母亲起初还在啜泣,后来变成呆滞的凝视。昭阳揽着母亲的肩膀,没有说话。她尝试在心里默念那些熟悉的句子,“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那些智慧的言语,此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无法真切地抚平心头那阵阵紧缩的钝痛。她只能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母亲倚靠过来的重量,感受走廊里其他家属同样焦灼的脚步声和低语。
原来,修行并非获得对痛苦的豁免权,而是在痛苦袭来的巨浪中,努力保持一丝不被完全淹没的清醒,记得呼吸,记得脚下还有地面。
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说“很成功”,但病人年纪大,基础病多,需要密切观察,至少要在ICU住一晚。看着父亲被推出来,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双眼紧闭,脆弱得像个被抽空了气的旧皮囊,昭阳的鼻腔猛地一酸。那个记忆中虽然沉默却总带着一股倔强生命力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父亲转入普通病房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磨难的开始。
麻药过后是疼痛,疼痛带来烦躁。血管的危机暂时解除,但衰老和多年积劳带来的病痛,却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顽固地显现出来。父亲变得比以往更加固执,也更加脆弱。
他不肯好好吸氧,总嫌面罩闷,一次次粗鲁地扯开。护士来劝,他别过头,紧闭着嘴,像个赌气的孩子。母亲急得直掉眼泪:“老头子,你听话啊!这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憋死算了!”父亲声音嘶哑,带着病人特有的怨愤和无助。
昭阳拦住还要劝说的母亲,示意护士稍等。她走到床边,没有试图去戴那个面罩,而是先调整了一下点滴管的位置,免得牵拉。然后,她坐下来,看着父亲因缺氧和怒意而微微发紫的嘴唇,轻声问:“爸,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勒得耳朵疼?”
父亲愣了一下,没吭声,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丝。
“我看看。”昭阳伸手,极其轻柔地调整了一,“这样呢?会不会好一点?”
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医生说了,现在你的肺需要多一点氧气帮忙,就像跑累了的人需要多喘几口气。”昭阳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咱们就戴一会儿,十分钟,行吗?我在这儿看着时间。十分钟后要是还难受,咱们再摘下来歇歇,跟医生商量换个更舒服的。”
她没有命令,没有哀求,而是给出了一个有限度的、有选择的方案。父亲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几秒,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昭阳小心地替他戴好面罩,手指拂过他花白稀疏的头发,触感干燥而脆弱。
十分钟里,父亲仍不时皱眉,扭动,但终究没有扯动的数字,偶尔说一句“还有五分钟”,“快了”。这十分钟,对她,对父亲,都像一场漫长的角力,比的不是力气,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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