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任凭处置(2/2)
“陈三公子。”谢清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饱读诗书,当知煽动民变、对抗朝廷,形同谋逆,此乃……死罪。”
陈延宗身形一颤,脊背好似又低了半寸。
“怎么?”谢清予稍稍倾身,目光缠绕而下,落在他清俊的侧脸:“此刻才觉,此来非为陈氏求生,乃是自陷罗网?”
陈延宗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不知祖父究竟做了什么,也不知陈氏搅进了怎样的漩涡,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氏倾覆而无动于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顺着那绣着凛然凤纹的华贵裙裾向上攀援,最终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良久才涩然开口:“草民……身受陈氏生养之恩二十载,锦衣玉食,皆赖族荫。即使家族倾颓,又岂能安然避祸,苟且偷生?”
他重重叩首,发出沉闷一响,抬起时额头已泛了红:“延宗不敢求宽宥!只求殿下……念在家祖父年老糊涂,受人蛊惑,留他一命!无论何种代价,延宗……愿一身承担!”
“代价?”谢清予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眸光一转,忽然起身步下主位。
玄色裙裾如暗夜流水,迤逦过光洁地面,停在他咫尺之前。
她微微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神色莫名:“倒是一番好颜色!”
陈延宗身体瞬间僵硬,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谢清予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紧蹙的眉峰、颤动的眼睫、抿得失了血色的唇,忽然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近:“三公子所谓的‘代价’……是指什么?”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些许探究。
陈延宗眼底最后一点光碎得彻底,他闭上眼,抬手拔下发顶的玉簪,满头青丝倾泻而下,遮住了发红的眼尾,轻声吐出那句将自己所有尊严都碾碎的话:“只要殿下允诺,留我祖父一命……某……任凭殿下……处置。”
寂静厅堂里,陈延宗跪在地上,微仰着头,如林间白雪般清冷,可轻颤的睫羽和这近乎露骨的话,却好似令他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话落,一旁的封淮倏然沉下脸色,狭长的凤眸冷冷瞥来,周身气息骤寒。
谢清予却已松了手。
她直起身,接过李牧递上的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看来所谓‘君子’,不过尔尔。临大难,惜身护亲,固是常情,然以清名矫饰,行苟且之实,可悲,更甚可耻。”说罢,她随手将帕子丢在一旁。
陈延宗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觉得那“可悲可耻”四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灵魂深处,将他二十年信奉、坚守的一切,于这光天化日之下碾为齑粉。
谢清予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厅外。
看来自己倒是“声名在外”了!
他看低自身无妨,却不该以这等心思来揣度她。
天光汹涌而入,将她挺直的身影吞没,一声轻笑在炽白的光晕里传来。
陈延宗颓然跪坐在地,脊梁骨像是被彻底抽去。
没有只言片语,却比万语千言更剜心,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