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海贸衙门的第一案(上)(2/2)
于任然面色不变,只是翻开卷宗:“关于货品纠纷,双方各执一词。本官已命市舶司调取当时随机抽取留存样本,并委托帝国大学检验。书记官,呈证物。”
两名皂隶抬上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匹未开封的杭绸,标签写着“瑞云祥·甲等”;几个小布袋,标着“圣菲利佩号缴获样本”;还有一架精致的黄铜天平,以及一台木匣装着的单筒显微镜——科学院去年刚量产的“乾元式”,放大倍率六十倍。
“先验封存货。”于任然示意。
市舶司的鉴定官上前,当众拆封那匹绸缎。尺幅展开,堂内顿时一片低呼——那绸子光润如水面,在从高窗透入的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经纬密实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取样本。”于任然又道。
鉴定官从几个布袋里各取出一小块绸布,放在天平的左盘。又从封存货上剪下同等大小的一块,放在右盘。黄铜指针微微晃动,最终停在……左盘稍低的位置。
“重量差异约半钱。”鉴定官朗声报数。
费尔南多立刻叫起来:“看密度!”
“那就看密度。”于任然看向显微镜。
鉴定官熟练地操作起来。他将两种绸布的纤维样本分别放在玻片上,调整镜筒。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将显微镜转向旁听席。
“请诸位上前观验。”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老绸缎商,他眯着眼凑近目镜,看了片刻,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左边样本的纤维,怎地如此扭曲干瘪?像是……像是被蚀过!”
接着是番商那边推选的代表,一个意大利商人。他看了半晌,脸色变幻,用意大利语快速说了几句,旁边通事翻译道:“他说,右侧纤维饱满圆润,是上等蚕丝;左侧纤维确实受损严重,像是……被盐水长期浸泡过的痕迹。”
堂内哗然!
阿尔瓦罗船长脸色发白,费尔南多还想争辩,于任然却已看向沈荣:“关于斗殴案,你方可有证据?”
钱师爷呈上医馆诊籍、目击者证词证明两人因口角斗殴,是外藩水手先动手的、还有从酒肆找回的一截断棍——棍头上刻着西班牙文的船名缩写“S.F.”。
铁证如山。
午时初的钟声响起时,判决已经写就。
于任然提起朱笔,在判词上最后勾勒一笔,然后抬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本案现已查明。关于货品纠纷:经帝国大学检验,被告沈荣所供丝绸确系上等杭绸,封存货与样本纤维状态吻合。而原告提供的所谓‘次品’,纤维有盐水浸泡痕迹,与‘圣菲利佩号’航海日志记载的‘十一月遇风暴,货舱进水’情节可相互印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故本庭认定,货物损坏系运输途中保管不善所致,非卖方责任。依据《海商契约通则》第十二条:‘货物交付承运人后,风险由承运人承担’。原告索要双倍赔偿,于法无据。”
阿尔瓦罗船长猛地站起,又被费尔南多死死拉住。
“但是——”于任然话锋一转,“被告沈荣,你与原告签订契约时,未明确约定验收时限与标准,致生纠纷,亦有过失。依据《大明律·户律》‘市廛’条,交易不明引发争讼,双方各有过错。故本庭裁定:原告‘圣菲利佩号’须支付剩余货款,即实付六千两。”
沈荣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于任然的目光已扫过来:“至于斗殴伤人案:证据确凿,‘圣菲利佩号’水手酗酒伤人,致沈福重伤。依据《大明律·刑律》,伤害罪须赔偿医药费、误工费,并杖责肇事者。然肇事水手已随船离境,故由其雇主——即‘圣菲利佩号’船主阿尔瓦罗船长——承担赔偿责任。裁定赔偿银二百两,另罚银五十两充入市舶司恤孤堂。”
他最后看向沈荣:“你家伙计在酒肆与番商冲突,亦有不当。罚银十两,以示惩戒。双方可服判?”
堂内死寂片刻。
沈荣咬了咬牙,率先躬身:“草民……服判。”
阿尔瓦罗船长脸色铁青,用西班牙语快速和费尔南多交谈。最后,费尔南多上前一步,艰难地说:“我方……服判。但请求宽限三日筹款。”
“准。”于任然放下朱笔,“判决书一式四份,汉文、西班牙文各二,双方签字画押后生效。退堂!”
惊堂木落下,“嗒”的一声轻响。
但这一次,没有“威武”的喝声。八名皂隶只是齐齐将水火棍一顿,便分列两侧。程序简洁得让旁听番商们有些不适应——他们印象里的中国衙门,退堂时总是呼喝震天。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大明商人那边窃窃私语:“这于大人……竟真不偏袒咱们?”“判得倒也公道,沈家虽罚了银两,可货款基本拿到了。”“那番鬼赔了二百五,哈哈,真是个二百五!”
番商那边则表情复杂。几个欧洲商人聚在一起,低声用拉丁语交谈:“这位大人……用的那个东西叫显微镜?”“而且他引用的那部《海商契约通则》,条款比《罗马法》的海事篇还要详尽……”“这个衙门,或许真的值得信任。”
阿尔瓦罗船长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堂前,深深看了于任然一眼,忽然用生硬的官话说:“于大人,我……我想请教。”
于任然正在整理卷宗,抬头:“请讲。”
“如果……”阿尔瓦罗斟酌着词句,“如果我的国家,想派遣学子,来学习大明的律法,尤其是……海事律法。需要……怎样做?”
堂内还未散尽的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于任然放下卷宗,平静地回答:“此事非本官职权所及。若贵国有意,可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向礼部提交文书。礼部会咨商大明帝国大学,若准,再报内阁、陛下御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帝国大学招收番邦学子,有严格章程:需通晓汉文,需通过入学考试,需有本国官府与所在国驻大明使馆保结,且……所学内容,不得涉及军国机密。”
阿尔瓦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躬身:“感谢阁下指点。”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