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世子高炽(2/2)
“第一,每月初五之前,交一份学习报告。写你学了什么,琢磨了什么,有什么疑问。第二,”朱栋抬头看他,“每月十五之前,另交一份‘学院杂记’。写你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趣事,觉得什么有意思——家长里短,风花雪月,随便写,但要有趣。”
朱高炽愣住了。
“科学无藩篱。”朱栋放下笔,将写好的手令推到他面前,“但学者有家国。你是大明宗室,是燕王嫡长子,这一点,你永远不能忘。在学院里,你可以只是朱炽,一个痴迷格物的学子;但走出学院,你要记得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当然,你若觉得这条件太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回北平去,继续当你的世子,将来承袭王爵,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一生富贵安稳。”
朱高炽“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侄儿愿意!谢王叔成全!”
这一次,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哽咽。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她太明白了——丈夫给出的这条路,看似是恩典,实则是更深的考验。进了帝国大学,朱高炽就要在“燕王世子”和“格物学子”两个身份之间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孩子,还是义无反顾地选了。
午膳摆在龙飞殿的偏厅。
菜式简单却讲究: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油焖初春嫩笋,一道文思豆腐羹,一道醋溜菘菜心,外加一钵老火腿炖鸡汤。徐妙云亲自布菜,不停地往朱高炽碗里夹:“多吃些,正长身体呢。”
朱高炽捧着碗,眼圈还红着,小声道谢。他是真瘦了——比起两年前在京时,脸颊的肥褪去不少,下巴都有了清晰的轮廓,想来是这些日子埋头苦读熬的。
“你燨哥前几日还念叨你呢。”徐妙云笑道,“说高炽弟弟最爱吃松子糖,特意让瑞恒昌的师傅做了两盒,等你走时带上。”
“谢、谢燨哥记挂。”朱高炽扒着饭,心里暖烘烘的。
朱栋在一旁默默用膳,偶尔问一两句北平的风物。问得很细:永定河去年冰封几日?通州码头的漕运量增减?百姓对摊丁入亩的反馈?甚至问到燕山卫冬训时,新一批制式燧发枪的哑火率。
朱高炽答得认真,有些数据记不清了,就老实说“侄儿回去查查笔记”。一顿饭吃下来,竟像又经历了一场考试。
末了,朱栋放下筷子,对侍立一旁的典簿道:“送世子去帝国大学。丙字三号舍已经收拾出来了,教材工具一应俱全。告诉墨山长,人我交给他了,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不必顾忌身份。”
“是。”典簿躬身。
朱高炽起身,深深一揖:“王叔教诲,侄儿铭记于心。科学无藩篱,但学者有家国——侄儿定不忘本分。”
马车驶离吴王府时,朱高炽靠在车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在最后一页郑重写下:
“熙盛元年正月廿二,辰时,澄心殿。王叔允入学,赐‘研习员’身份。约法三章:一隐身份,二勤学业,三记杂闻。王叔言:‘科学无藩篱,但学者有家国’。侄当谨记,既求真理,亦守本分。”
写罢,他在“家国”二字下,重重画了两道墨线。
同一时刻,澄心殿内。
朱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全图》前,手指点在北平等处。
李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躬身道:“王爷,燕王府的眼线传来消息:朱高炽离府后,燕王在书房独坐半个时辰。巳时初,召长史葛诚密谈。午时,燕王府后门有人送出一封信,是发往秦王府的。信已被截获抄录。”
他递上一张纸条。
朱栋接过,扫了一眼,笑了。
信是朱棣写给秦王朱樉的,措辞极尽客气:“……犬子高炽痴迷奇技,蒙二哥垂怜,允其入帝国大学肄业,实乃幸事。然此子愚钝,恐贻笑大方,还望之后三哥在京中多加照拂,严加管教……”
“照拂?”朱栋将纸条扔进炭盆,“是让秦王帮着盯梢吧。告诉咱们在秦王府的人,盯紧些。尤其是下个月博览会,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可能冒出来。”
“是。”李炎顿了顿,“还有,朱高炽的两名随行侍卫中,有一人是燕王府暗卫‘夜不收’出身,身手了得。是否要……”
“留着。”朱栋摆摆手,“让他看,让他听,让他报。有些消息,总得有人传给老五,咱们才好知道,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炎会意,躬身退下。
徐妙云这才走进来,轻声道:“王爷真觉得,这孩子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守住本心?”
“守不守得住,得试了才知道。”朱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帝国大学的方向,“玉不琢,不成器。让他尝尝冷暖,受些委屈,碰几次壁,才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若连这些都熬不过,趁早回北平当他的世子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科学学院里,也该有个能牵动各方视线的人物了。有他在,有些人会放松警惕,有些人会急不可耐——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徐妙云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夫妻二人静静站着,窗外暮色渐沉,吴王府各处开始掌灯。那灯光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却照不进某些人心底的暗角。
酉时三刻,帝国大学科学学院。
朱高炽抱着领来的铺盖、一摞教材和一套木制绘图工具,站在格物院的门前。学院坐落在紫金山南麓,占地极广,青砖灰瓦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肃穆。
格物院是去年新扩建的,院门前立着一块两人高的泰山石,上面刻着两行铁画银钩的大字:
“穷天地之理,尽器物之工”
落款是“洪武二十四年春,吴王朱栋题并书”。
朱高炽在石前站了许久,伸手摸了摸那些深深镌刻的笔画。指尖传来的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却又莫名心安。
丙字三号舍在院子最西侧,是一排二十间平房中的第三间。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一柜。墙角有个黄铜炭盆,窗台上摆着个粗陶罐,里头插着几枝枯梅——大概是前任留下的。
他将铺盖放在床上,开始收拾。教材有十几本:《算术基础》《几何初阶》《格物入门》《力学简说》《蒸汽机原理图说》《冶金工艺概要》……每本都厚实得能当砖头,散发着新墨和纸张的清香。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蒸汽机原理图说》,第一页就是一幅精细无比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公差、热效率计算公式。他的手微微颤抖——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开门一看,是个穿着学院制式青色棉袍的年轻学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面上卧着个金黄的煎蛋。
“新来的研习员?”那学子笑问,“我是甲字七号舍的王仁,住在东头。膳堂酉时末就关门了,我看你没来,就多打了一碗面。”
朱高炽连忙接过:“多谢王兄!在下朱炽,新来的研习员。”
他用了化名——这是王叔交代的,在学院里,只称“朱炽”。
“朱炽兄。”王仁点点头,也不多问,只是笑道,“赶紧吃吧,面坨了就可惜了这煎蛋。对了,明早卯正,格物院第一讲室有墨山长的《力学初讲》,可别迟到。墨山长最讨厌人迟到,上次有个勋贵子弟晚了一刻钟,被罚去刷了一旬的厕所。”
说完摆摆手,转身哼着小曲走了。
朱高炽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看着王仁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面汤的香气扑鼻而来,煎蛋的边缘焦黄酥脆——这是他离家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算计的善意。
他关上门,坐在桌前,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一边吃面,一边翻开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熙盛元年正月廿二,酉时,入帝国大学科学学院格物系。得丙字三号舍。邻舍王仁兄赠面煎蛋,甚感。明日卯正,听墨山长讲学。”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王仁兄言:格物之道,贵在知行合一。格蒸汽机当知其理、行其用、思其害。侄深以为然。”
写罢,他合上笔记,小心地收进抽屉最底层,锁好。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没入紫金山脊。格物院里,各间宿舍陆续亮起灯火,有读书声、争论声、敲打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年轻学子们爽朗的笑骂。
朱高炽吹熄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夜晚。
没有父王审视的目光,没有世子必须肩负的责任,没有王府森严的规矩,也没有那些或敬畏或算计的眼神。
只有一床、一桌、一书、一梦。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很快沉入香甜的睡眠。
而在帝国大学围墙外的某棵老槐树上,那个燕王府的暗卫,正将这一切——朱高炽的入住、王仁的赠面、甚至那本笔记上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下,加密,封入细竹筒。
更远处,另一处阴影里,鹗羽卫的暗桩,也记下了暗卫的举动,并在记录末尾批注:“目标已入网,可放长线。”
夜色渐深,应天府万家灯火。
这新朝的第一把火,烧出的光亮,正照进越来越多人的眼睛,照亮一些人的前路,也映出另一些人暗处的影子。
而帝国大学丙字三号舍里,那个圆润的年轻人,正梦见自己站在巨大的蒸汽机前,看着活塞往复,飞轮旋转,汽笛长鸣——
梦里没有藩篱,没有高墙,只有无穷无尽的,等待探索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