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市声藏信，匠心如磐（1/2）

晨雾比前一日更浓些，把村口的老槐树裹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陈阳跨上二八大杠时，车把上的塑料袋轻轻晃了晃，里面除了傅星凌晨热的馒头，还多了个用纱布包着的物件——是傅星特意烤的红薯，外皮焦黑，余热透过纱布渗出来，暖得陈阳掌心发沉。

“再摸一遍样品盒。”傅星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盏充好电的强光手电，却没递出去，只是目光扫过自行车后座捆得严实的木盒。晨光刺破雾霭，在他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昨晚熬夜整理的经销商资料，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皱，此刻正安放在陈阳帆布包的最外层，“王老板那边要是提质保，你就说咱们能保半年，后续批量供货还能再谈。还有，隔壁摊位的李老板也留意过咱们的零件，要是遇上了，别多聊，先把王老板的事敲定。”

陈阳“嗯”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后座的木盒，金属零件碰撞的轻响隔着木板传出来，清脆而安稳。他低头看见傅星的鞋带松了，鞋尖沾着晨露和泥土，想必是一早又去库房检查过原材料。没等他开口，傅星已经弯腰系紧鞋带，指尖灵活地打了个结实的活结，起身时耳尖沾了点雾水，泛着浅淡的粉：“路上别赶，过了石桥那段烂路，再加快速度。”

“你在家也别硬撑。”陈阳伸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傅星攥着电筒的手背，又飞快收回，“新到的那批原材料，你让二柱先帮忙核对批次，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塞进傅星手里，“车间里噪音大，传呼机有时候听不见，有事就让二柱吹这个，我要是没走远，能听见。”

傅星握着那枚铜哨，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藏着陈阳掌心的温度，哨身上还带着刚打磨过的细痕——是陈阳昨晚趁着整理样品的间隙，用砂纸一点点磨光滑的。他用力点头，把铜哨塞进腰间的皮套，和传呼机放在一起，又把强光手电塞进陈阳的侧袋：“这个你带着，五金市场里摊位密，光线暗，找地方能用。”

自行车碾过晨露打湿的泥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陈阳骑出几十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傅星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刚才系鞋带时掉落的草叶，身影在雾里渐渐缩小，却始终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拐过老槐树，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陈阳才抬手摸了摸侧袋里的手电，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县城的五金市场比想象中更热闹。刚过八点，市场门口就挤满了进货的商贩，自行车、三轮车穿梭其间，吆喝声、金属碰撞声、车轮碾地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沉。陈阳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的人群，按照傅星画的路线图，在密密麻麻的摊位间穿梭。市场里的摊位大多是简易的铁皮棚，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五金零件，从螺丝、螺母到冲压模具，琳琅满目。不少摊位前都挂着“厂家直供”“批量优惠”的木牌，几个穿着工装的商贩正围着摊位讨价还价，唾沫星子随着争执声溅落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

王老板的摊位在市场深处，靠着墙角，比周围的摊位大些，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机械零件，每个零件旁都贴着手写的规格标签。陈阳刚走到摊位前，一个穿着短袖衬衫、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正是王老板。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目光落在自行车后座的木盒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小陈是吧？样品带来了？”

“王老板，您好。”陈阳把自行车停稳，解开后座的绳索，打开木盒。里面的零件整齐地排列在绒布上，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泛着均匀的光泽，没有一丝毛刺。他拿起一个零件，递到王老板手里，“这是我们昨天试生产的样品，尺寸精度能保证在0.01毫米以内，硬度也符合您之前提的要求。”

王老板接过零件，从口袋里掏出卡尺，反复测量了几遍，又用指甲刮了刮零件的边缘，眉头渐渐舒展。但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零件放在货架上，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类似的零件，递到陈阳面前：“你看，这是杭州那边厂家的样品，价格比你们报的低两成，批量供货还能再优惠。”

陈阳拿起那个零件，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随身携带的千分尺测量了一下，心里立刻有了底——零件的尺寸误差超过了0.03毫米，边缘还有细微的毛刺，硬度也不及自家的产品。他没有直接贬低对方的产品，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傅星整理的检测报告，递到王老板面前：“王老板，您看，这是我们零件的硬度检测报告和连续冲压测试记录，我们的零件经过五十次连续冲压，尺寸依旧稳定，不会出现变形、开裂的情况。”

他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声音沉稳：“您做五金生意这么多年，肯定知道，机械零件的精度直接关系到后续的使用安全。虽然杭州那边的价格低，但后续要是因为零件精度问题出现故障，反而得不偿失。我们的价格虽然高一点，但能保证质量，半年内出现质量问题，我们全额退换货，批量供货后，还能给您申请专属的优惠价。”

王老板低头看着检测报告，手指在数据上反复摩挲。报告上的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晰明了，还有傅星手写的备注，详细说明了测试的环境和流程，字迹工整，透着一股严谨。他抬头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货架上的两个样品，沉默了片刻：“你等我一下，我去把技术员叫过来，再测测你们的样品。”

陈阳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傅星准备的馒头，就着随身携带的凉白开慢慢吃起来。他抬头打量着周围的摊位，看见不远处的摊位前挂着“首届五金博览会招商”的海报，上面写着“让永康五金走向世界”的标语，心里忽然一动——要是能参加这个博览会，说不定能拿到更多的订单。他掏出笔记本，把海报上的信息快速记下来，打算回去和傅星商量。

与此同时，车间里已经一片忙碌。傅星站在原材料验收台前，手里拿着卡尺，仔细测量着新到的一批合金材料。这批材料是昨天傍晚送到的，外包装上的批次编号和之前的略有不同，他心里有些不踏实，特意提前过来核对。二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认真地记录着每一项数据：“傅哥，这批材料的尺寸和硬度都符合要求，就是批次不一样，会不会影响冲压？”

傅星放下卡尺，拿起一块材料，用砂纸轻轻打磨了一下表面，放在强光下仔细观察：“批次不同，材料的延展性可能会有细微差异，冲压压力得调整一下。”他转身走到冲压模旁，打开机器的控制面板，按照材料的检测数据，一点点调整压力参数。昨晚陈阳走后，他又把生产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每个工序的注意事项都写在纸条上，贴在对应的加工台旁，生怕工人操作时出现失误。

“傅哥，你看这个。”一个年轻工人拿着一个冲压好的零件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这个零件的边缘有点翘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傅星接过零件，放在检测台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片刻，又走到冲压模旁，看了看模具的磨损情况：“不是压力的问题，是模具的刃口有点磨损了，你去把备用模具拿来，我换一下。”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扳手，熟练地拆卸着模具。车间里的噪音很大，他时不时抬手按一下耳边的耳塞——是陈阳昨天让他戴上的，他一直放在身边，只要进车间就戴上。

忙碌间，腰间的传呼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傅星停下手里的活，掏出传呼机，屏幕上显示着陈阳的信息：“样在测，王老板找技术员，勿念。”他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按了按，回复道：“料已验，产顺，注意安全。”发送完信息，他把传呼机重新塞进皮套，抬头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不知道陈阳有没有来得及吃早饭。

五金市场里，王老板的技术员已经对样品进行了全面检测。他拿着检测报告，走到王老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王老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小陈，你们的样品不错，精度和硬度都比杭州那边的好。我这边正好有一批订单，需要五百个这样的零件，你们能不能在三天内供货？”

陈阳心里一喜，立刻点头：“没问题，我们车间现在已经能批量生产了，三天内保证供货。”

“不过，我得先看一下你们的生产场地。”王老板话锋一转，“毕竟是批量供货，我得确认你们有稳定的生产能力，不能出什么岔子。”

陈阳没有犹豫：“没问题，王老板，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带您去我们的车间看看。我们的生产流程都是规范的，质量有专人把控，您放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细节，敲定了供货价格和付款方式，王老板在订单上签了字，递给陈阳：“这是订单，你拿着，明天我抽空去你们车间看看，没问题的话，我就先付一半定金。”

陈阳接过订单，指尖有些发颤——这是他们创业以来拿到的第一笔批量订单，意味着他们的零件终于得到了市场的认可。他小心翼翼地把订单折好，放进帆布包的最内层，和傅星整理的资料放在一起。离开摊位前，他特意绕到刚才看到的海报前，把招商信息的详细地址和联系方式记下来，又买了两包降温贴——傅星怕热，车间里温度高，贴上能舒服点。

骑车返程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晨雾，路面也变得干燥起来。陈阳骑得不快，一边留意着路边的路况，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后续的生产计划：五百个零件，三天内供货，需要调整车间的生产进度，让工人们分成两班倒，傅星负责质量把控，二柱帮忙管理车间的日常事务……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村口的石桥，他想起傅星早上的叮嘱，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碾过桥面的坑洼处。

刚进院门，就听见车间里传来机器的嗡鸣声。陈阳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看见傅星正站在检测台前，低头测量着零件，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二柱在一旁帮忙递零件，看见陈阳回来，立刻喊道：“陈哥，你回来了！”

傅星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几分，快步走了过来：“怎么样？王老板那边同意了？”

陈阳从帆布包里掏出订单，递到傅星手里，脸上带着笑意：“同意了，五百个零件，三天内供货，王老板明天过来考察车间。”他又拿出买的降温贴，塞进傅星手里，“市场里看到的，你贴在额头上，能凉快点。”

傅星接过订单，手指在“五百个”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眼里满是欣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降温贴，包装上印着简单的图案，是陈阳特意挑的薄荷味——他知道自己怕热，夏天一出汗就容易头晕。傅星没说话，只是拆开一包降温贴，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燥热，心里也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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