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锅底朝天，也能煮出个新天地（2/2）

百年沉积的怨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却被那陶盆牵引，尽数导入海底净化池。

翌日清晨，东海上空雾气蒸腾，不再是阴煞毒瘴，而是温润如乳的先天灵气，滋养万里海域。

龙族哗然。

谁也没想到，拯救龙宫千年的污浊劫难的，不是什么先天至宝，而是一个婢女日日淘米的破盆。

因为那盆里，盛的从来不只是饭。

还有千万次重复中的虔诚，有最卑微生命对“养活他人”的坚持。

而这，正是苏辰之道最深的根基——大道不在九天之上，而在人间烟火之间。

当夜，八景宫前。

老子静坐于蒲团，面前摆着那双补好的旧鞋。

鞋中稻苗依旧青翠，叶尖露珠晶莹，映着星河倒影。

忽然，叶片轻颤。

“接着”二字如墨融水，缓缓溶解，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悄无声息沉入地底，消失不见。

当夜，八景宫前风不动，星垂四野。

老子闭目端坐，须眉皆染霜色。

那双补好的旧鞋静静置于膝前，稻苗依旧青翠，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与洪荒大势隔绝。

可就在“接着”二字彻底融化的刹那，他心头忽如古井投石，涟漪层层扩散——不是天机震动，而是道心震颤。

他睁眼，目光穿破九重云霄，却未见未来，只看见一片无垠的炊烟。

“原来如此。”他轻语，声若落叶坠渊，“执道为剑者，斩尽万法；持道为锅者，养活众生。”

不再多言，老子缓缓起身，取出随身相伴亿万年的紫府玉碟——此物乃开天之初所凝，承载人教正统经义三千卷，是圣人讲道、定礼法、断因果的根本信物。

昔年他曾以此牒镇压气运，教化人族，削妄念如刀，正人心似秤。

此刻，他五指一收，竟将玉碟捏成齑粉！

晶莹玉尘如雪纷扬，洒落门前泥地。

童子惊骇欲言，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封住口舌。

七日不雨，不风，不虫扰。

第七日黎明，野草破土而出，缠绕着玉粉生长，根系深处竟滋生出一圈半透明菌丝，薄如蝉翼，泛着微光，宛如活物呼吸般明灭起伏。

凡有生灵踏过此地，无论仙凡妖鬼，心头执念便如冰遇阳，悄然松动。

一名金仙走过，百年心魔顿消，泪流满面；一介凡夫路过，竟忘了为何而来，只觉内心安宁，只想回家喝一碗热汤。

童子终于忍不住跪问：“师尊，何故毁牒？又何故养此奇菌？”

老子望向东南，那里有饭香随风飘来，淡淡渺渺，却比任何大道真言更直抵魂魄。

“从前我要削去世人妄念，”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好梦，“如今才知，一碗热饭，比万卷经书更能安魂。”

与此同时，南北荒交界处，黄沙尽头。

残阳如血，映照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倒扣于地，锅底朝天，边缘裂纹纵横，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骸。

一名赤足少年蹲在锅旁，十岁上下，衣衫褴褛，手中一根枯枝正轻轻搅动锅中泥浆，嘴里喃喃模仿村中老者煮饭时的哼唱：“三转火候，九次添水，米开花时，道自来寻……”

锅底模糊刻痕在夕阳下泛出微光，隐约可见几字残文——“……轮到……”。

忽然，少年抬头，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荒原，眼神清澈而笃定：“你也在等吗？”

风起。

苏辰最后一缕意识正游荡于此，早已无形无相，近乎与天地同频。

他本不该有情绪，可这一刻，心湖骤然翻涌——不是悲，不是喜，而是一种久违的“被看见”的震动。

他无法言语，不能现身，只能引动一缕微风，卷起远处一片焦黑落叶，轻轻落入那锈锅之中。

少年怔了怔，伸手拾起叶子，看了看，没说话，默默将它垫进自己磨破的鞋底。

然后站起身，背着小小的包袱，朝着远方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脚步蹒跚，却坚定。

而在地脉最深处，无人知晓的混沌缝隙里，那株曾濒临湮灭的先天灵根静静伫立。

它的第四片叶子，缓缓卷住了从地面传来的那一丝微弱气息——正是那片落叶上残留的人间烟火。

叶脉搏动，如心跳。

一下，又一下。

仿佛某种古老倒计时，已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