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食(1/2)
烟火煨暖,食里旧年
冬至的雪,落得缠绵,像扯不断的棉絮,飘了一整夜,把檐角的瓦当盖得发白,把院外的老石桥封得严实,也把灶房里那口黑陶锅的热气,衬得愈发暖。我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糯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几颗桂圆,热气袅袅娜娜地升起来,漫过灶台上的青花碗,漫过挂在墙上的竹编炊帚,漫过那些与食相关的,长长短短,缠缠绵绵的光阴,心里忽然就漫起一阵说不清的怅惘,像粥里熬化的糖,甜得发腻,又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凉。
说起食,总该先想起那口黑陶锅。那是祖母传下来的锅,锅沿磕了个小小的豁口,像缺了牙的笑,锅底积着厚厚的锅巴垢,是岁月煨出来的暖。锅身是粗陶的,摸上去糙糙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像祖母的手,布满老茧,却能揉出最软的面,熬出最香的粥。记得小时候,每到天寒地冻的日子,祖母就会抱着这口锅,蹲在灶膛前,添一把柴火,烧一锅热水,然后把淘洗干净的糯米倒进锅里,用木勺搅几下,再放进几颗红枣,几颗桂圆,盖上锅盖,让柴火慢慢煨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祖母的脸,红红的,暖暖的,像灶台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我总爱扒着灶台边,踮着脚尖,看着锅里的糯米慢慢膨胀,慢慢变得黏稠,看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甜甜的米香,馋得口水直流。祖母会笑着捏捏我的脸,说:“馋猫,等粥熬稠了,给你盛一碗,放两勺红糖,甜到你心坎里。”那时的我,哪里懂什么心坎里的甜,只知道,那碗冒着热气的糯米粥,是冬日里最暖的念想。
有了锅,自然要有米。米是新收的糯米,粒粒饱满,像珍珠一样,盛在陶瓮里,瓮口盖着一块粗布,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祖母的针线。每年秋收过后,祖父都会把晒得干透的糯米,装进陶瓮里,瓮底铺一层晒干的桂花,说这样存的米,带着桂花香,熬出来的粥更香。陶瓮就放在灶房的角落里,挨着水缸,缸里的水,是从院外的老井里挑来的,清冽甘甜,带着井壁苔藓的凉。祖母熬粥,从来不用自来水,她说,井水熬出来的粥,有灵气,不像自来水,带着一股子漂白粉的味。我曾问过祖母,什么是灵气。祖母说,灵气就是老井的魂,是田埂上的风,是稻穗上的露,是那些藏在土里的,说不出来的东西。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知道,用井水熬的粥,确实比自来水熬的香,稠稠的,糯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喝一口,从舌尖暖到胃里,再暖到心里。
有了米,有了水,自然还要有灶膛里的柴火。柴火是祖父从后山砍来的枯枝,有松枝,有柏枝,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木,堆在灶房的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柴山。松枝烧起来,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带着松脂的香,柏枝烧起来,烟很淡,火很旺,能把锅底烧得通红。祖父砍柴火,总爱在深秋的清晨,那时的后山,漫山遍野都是枯黄的草,霜露很重,打湿了祖父的布鞋,打湿了祖父的裤脚。祖父扛着一把斧头,背着一个竹篓,踏着晨霜,走进后山的树林里,砍那些干枯的树枝,然后背回来,堆在屋檐下。我总爱跟着祖父去后山,不是帮着砍柴火,而是为了捡那些掉在地上的松果,捡那些红得像玛瑙的野山楂。祖父会笑着说我:“小丫头片子,就知道玩,等你长大了,谁给你砍柴火熬粥?”我会仰着小脸说:“我长大了,给祖父砍柴火,给祖母熬粥,熬一大锅,放好多好多红糖。”祖父听了,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用粗糙的手掌摸摸我的头,说:“好,好,我的乖囡囡,有孝心。”如今想来,那些跟着祖父去后山的日子,是多么的美好,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里有松枝的香,有野山楂的甜,有祖父温和的笑,有晨霜落在睫毛上的凉。
粥熬好了,自然要盛在碗里。碗是青花碗,碗沿绘着缠枝莲的纹样,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福”字,是祖母的陪嫁。青花碗一共有十个,摆放在灶台上的碗柜里,柜门上挂着一块蓝布门帘,门帘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模样。祖母盛粥,从来不用勺子舀,而是用一个小小的竹瓢,瓢是祖父亲手编的,圆圆的,柄长长的,带着竹篾的青香。祖母握着竹瓢,伸进锅里,轻轻舀起一勺粥,慢慢倒进青花碗里,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几颗桂圆,像嵌在白玉里的玛瑙。然后,祖母会从灶台上的糖罐里,舀两勺红糖,撒在粥面上,红糖慢慢融化,染红了粥,也染红了碗沿的缠枝莲。我捧着青花碗,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放下,因为粥里有米的糯,枣的甜,桂圆的香,还有祖母的爱,祖父的疼,还有灶膛里柴火的暖。喝着喝着,身上就暖和起来了,连带着那些落在心里的凉,也被一点点焐热了。
除了糯米粥,祖母最拿手的,是桂花糕。桂花糕的做法,很繁琐,却也很讲究。每年中秋过后,院外的老桂树就会开满花,小小的,黄黄的,像撒在绿叶间的星星。祖母会带着我,拿着竹篮,站在桂树下,轻轻摇晃树枝,桂花就像雨一样,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竹篮里,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祖母的衣襟上。桂花要晒得干透,不能晒太久,不然香味就散了。晒好的桂花,要和着糯米粉,粳米粉,还有化开的红糖,一起揉成面团,面团要揉得软软的,像云朵一样,然后放进木模子里,压出各种各样的花纹,有梅花,有兰花,有菊花,还有一些小小的福字。然后,把压好的桂花糕,放进蒸笼里,用大火蒸半个时辰。蒸笼里的热气,带着桂花的香,漫过灶房的每一个角落,漫过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连院外的老石桥,都仿佛染上了桂花香。桂花糕蒸好的时候,祖母会掀开蒸笼盖,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像月光一样,上面印着精致的花纹,咬一口,糯糯的,甜甜的,满口都是桂花香,香得人心里发颤。祖母会把桂花糕分给邻居们,每家一块,看着邻居们吃得眉开眼笑,祖母的脸上,也会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时的我,总觉得,祖母做的桂花糕,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比城里卖的那些点心,好吃一百倍,一千倍。
祖母还会做一种酱菜,是用院子里种的黄瓜做的。黄瓜要选那种嫩嫩的,带着刺的,洗干净,切成细细的条,然后用盐腌上半天,把水分腌出来,再用清水漂干净,沥干水分,放进陶坛里,倒进熬好的酱油,放几颗花椒,几颗八角,几片生姜,然后密封起来,放在阴凉的地方,腌上半个月。腌好的酱黄瓜,颜色是深褐色的,咬一口,脆脆的,咸咸的,带着一丝丝的甜,是喝粥最好的配菜。每年夏天,黄瓜成熟的时候,祖母就会做一大坛酱黄瓜,够吃一整年。我总爱偷偷地掀开陶坛的盖子,捏一根酱黄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好吃得不得了。祖母发现了,也不骂我,只是笑着说:“小馋猫,少吃点,齁着了。”然后,会给我倒一杯凉开水,让我漱漱口。如今想来,那坛酱黄瓜,不仅仅是一种吃食,更是一种家的味道,是祖母用双手,把夏天的阳光,腌进了陶坛里,藏进了岁月里。
祖父爱吃的,是祖母做的葱油饼。葱油饼的面,要和得软软的,醒上半个时辰,然后擀成薄薄的饼,撒上切碎的葱花,再抹上一层油酥,卷起来,擀成圆圆的饼,放进平底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煎葱油饼的时候,灶房里会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葱香,香得人垂涎三尺。祖父坐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看着锅里的葱油饼慢慢变得金黄,变得酥脆,眼里满是笑意。葱油饼煎好的时候,祖母会用锅铲把饼铲起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切成小块,递给祖父。祖父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说:“还是你做的葱油饼,香,好吃。”祖母会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做。”那时的我,总爱抢着吃葱油饼的边角,因为边角煎得最酥脆,最好吃。祖父会把最大的一块葱油饼,留给我,说:“囡囡长身体,多吃点。”我捧着那块葱油饼,吃得满嘴都是油,心里却甜滋滋的。
除了这些,祖母还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春天,有荠菜馅的饺子,鲜得能掉眉毛;夏天,有冰镇的绿豆汤,凉得能解暑气;秋天,有烤得焦香的红薯,甜得能暖人心;冬天,有炖得烂熟的萝卜排骨汤,香得能飘出半条街。那些吃食,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最普通的食材,却被祖母的双手,做得格外香,格外暖。因为那些吃食里,藏着祖母的爱,藏着祖父的疼,藏着灶膛里的柴火,藏着院子里的阳光,藏着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去了城里。城里的超市里,有各种各样的吃食,有包装精美的点心,有香气扑鼻的快餐,有山珍海味,有满汉全席。我吃过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却再也没有吃过,像祖母做的那样,带着家的味道的吃食。我也曾试着,用城里的食材,做一碗糯米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井水的清冽,少了点柴火的温暖,少了点桂花的香气,少了点祖母的味道。我这才明白,祖母说的灵气,是什么。灵气就是家的魂,是那些藏在烟火里的,说不出来的,却能暖透人心的东西。
前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家。院子里的老桂树,依旧枝繁叶茂,灶房里的那口黑陶锅,依旧摆在灶台边,陶瓮里的糯米,依旧带着桂花香,屋檐下的柴火,依旧码得整整齐齐。只是,灶膛前,再也没有了祖母添柴火的身影,再也没有了祖父的笑容。祖母走了,走在一个飘雪的冬日,和这口黑陶锅,和这锅糯米粥,和这个冬天,永远地融在了一起。祖父也走了,走在祖母走后的第三年,走在一个桂花飘香的秋日,带着对祖母的思念,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灶膛前,添了一把柴火,把糯米倒进黑陶锅里,放进几颗红枣,几颗桂圆,盖上锅盖,让柴火慢慢煨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我的脸,红红的,暖暖的,像祖母当年的样子。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甜甜的米香,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盛了一碗粥,放了两勺红糖,坐在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却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滴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甜里带着咸,咸里带着痛。
我知道,祖母和祖父,没有走远。他们就藏在这口黑陶锅里,藏在这碗糯米粥里,藏在灶膛的柴火里,藏在院子的桂花香里,藏在那些,与食相关的,长长短短的光阴里。他们在看着我,看着我喝着粥,看着我笑着,看着我哭着,看着我,慢慢长大,慢慢变老。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像扯不断的棉絮,飘了一整天。灶房里的热气,依旧袅袅娜娜地升起来,漫过青花碗,漫过竹编炊帚,漫过我的脸颊,漫过我的心。我捧着那碗糯米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甜到了心坎里,也暖到了心坎里。
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食是人间烟火,是暖,是爱,是岁月的痕。是啊,食是人间烟火,是灶膛里的火光,是碗里的粥香,是亲人的笑容,是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时光。
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囡囡长身体,多吃点。是啊,我长大了,却再也吃不到,祖父留给我的那块葱油饼,再也吃不到,祖母熬的那碗糯米粥。可是,那些味道,那些温暖,那些爱,却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里,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刻在了我的岁月里。
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院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灶房里的火,依旧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依旧熬得稠稠的。我坐在灶膛前,看着火光,看着雪花,看着那些,与食相关的旧事,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释然。或许,人生就像这碗糯米粥,有甜,有咸,有暖,有凉。或许,岁月就像这口黑陶锅,把那些平凡的日子,慢慢煨成了暖,慢慢煨成了香。或许,那些逝去的人,那些逝去的时光,都没有走远,他们就藏在一碗粥里,藏在一块饼里,藏在一坛酱菜里,藏在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长长短短的岁月里。
我又盛了一碗粥,放了两勺红糖,对着空荡荡的灶房,轻轻说:“祖母,祖父,我回来了,我给你们盛了一碗粥,很甜,很香,暖到心坎里了。”
窗外的雪,依旧落着,缠绵不绝。灶房里的热气,依旧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像一缕缕扯不断的思念,飘向远方,飘向那些,回不去的旧年。
烟火煨暖,食里旧年。
一碗粥,一块饼,一坛酱菜,一生念想。
岁月长,烟火暖,思念深。
那些藏在食里的爱,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会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走过朝朝暮暮,走过一生一世。
我捧着那碗糯米粥,坐在灶膛前,看着火光,看着雪花,看着岁月的长河,静静流淌。
锅里的粥,还在翻滚着,热气还在升腾着,香得人心里发颤,暖得人眼里发酸。
我知道,这碗粥,我会喝一辈子。
这碗粥里,有祖母的手,有祖父的笑,有灶膛的火,有院子的雪,有那些,长长的,长长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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