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风暴中的定力(2/2)
他反复在晨会、案情分析会上,用近乎固执的语气强调:“群众提供的线索,是宝贵的,但只能作为我们调查的方向和参考,绝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就贸然行动!更不能把线索直接等同于证据!一定要进行扎实的调查核实,要形成详细、清楚、闭合的证据链,才能依法决定是否采取强制措施!严禁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意传唤当事人到派出所问话!更严禁使用任何形式的刑讯逼供、变相体罚,特别是‘大记忆恢复术’!发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我绝不姑息!”
有一次,一个民警小林,兴冲冲地拿着一条“确凿”线索来找李成钢:“所长,群众反映,住在三号院的赵某某,有猥亵妇女的嫌疑!好几个女工下班路过那条胡同时都被他尾随过!咱们是不是直接把他……”
李成钢打断他,脸色严肃:“‘反映’?具体是谁反映的?有被害人报案吗?有目击证人吗?时间、地点、具体情况?赵某某尾随的目的是什么?有没有实际猥亵行为?这些你都调查清楚了吗?”
小林被问得有些懵,支吾道:“是……是居委会刘大妈说的,她也是听别人传的……具体被害人,好像没人正式报案,可能是怕丢人……”
“胡闹!”李成钢沉下脸,“仅凭道听途说,你就想抓人?你知道这样贸然行动,万一搞错了,对赵某某本人、对他的家庭会造成多大伤害吗?你马上去做两件事:第一,私下、谨慎地走访刘大妈说的那几位可能被尾随的女工,核实情况,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当事人隐私;第二,侧面了解赵某某平时的为人、表现,看看有无其他异常。记住,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许惊动赵某某本人!”
后来经过细致调查,发现所谓的“尾随”纯属误会——赵某某只是下班时间与那几位女工相近,经常同路,且此人性格内向,不敢与人对视,快步走路的样子被误认为“心怀鬼胎”。真相大白后,小林惊出一身冷汗,也对李成钢的坚持深感佩服。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即理解。一些民警,特别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同志,私下里不免嘀咕:现在风声这么紧,上面天天要数字、催战果,有些线索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直接把人带回来突击审讯,说不定就能“突破”了,何必这么小心翼翼、按部就班?万一真是罪犯,动作慢了不就让他溜了?到时候完不成指标,挨批评的可是全所。
就连跟李成钢多年的吴鹏,在一次成功端掉一个扒窃团伙后,趁着兴奋劲儿,也私下里找到李成钢,递了根烟,不解地问:“李哥,我有点糊涂了。平时收拾那些个佛爷、小流氓,你不是也经常指点兄弟们用点‘巧办法’,施加点压力,让他们老实交代同伙、交代赃物去向吗?怎么现在对待这些群众反映上来的事,特别是涉及普通居民的线索,你这么……这么谨慎?是不是太小心了?现在这形势,是不是也该有点‘非常’手段?”
李成钢看着吴鹏这个跟着自己摸爬滚打多年,忠心耿耿但性子耿直的兄弟,没有生气。他知道吴鹏的疑惑代表了一部分民警的想法。他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在办公室弥漫开来。
“鹏子,”李成钢的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沉静,“这不一样,性质完全不同。”
吴鹏看着他,等着下文。
“那些佛爷、小流氓,是咱们长期盯着的,他们身上,没一个干净的。偷窃、扒包、寻衅滋事、欺行霸市……抓他们,十有八九能查出事儿,咱们心里有底。”李成钢缓缓说道,“所谓‘巧办法’,也是在基本事实清楚、只是需要他们交代同伙或更多细节的情况下,施加一点心理压力,加快审讯进程。前提是,咱们知道他们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地看着吴鹏:“但是,群众反映的线索,来源复杂。有的是真知灼见,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甚至可能是出于私人恩怨的诬告、陷害,或者借机打击报复!鹏子,你想过没有,咱们要是以偏概全,听信一面之词,不经过仔细甄别、扎实调查,就直接上门抓人,那咱们手里握着的法律赋予的权力,不就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了吗?”
吴鹏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在思考。
李成钢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举了个例子:“比如,我因为和邻居张三有矛盾,积怨已久。我就瞅准现在‘严打’的风声,跑到派出所,随口跟值班民警说,‘我亲眼看见张三某天晚上翻墙进了轧钢厂的材料库,偷了铜料’。咱们民警要是信了,也不去厂里核实一下那晚的巡逻记录、库存情况,也不问问其他邻居张三那晚的行踪,大白天就开着警车、鸣着警笛跑到张三单位,当着所有同事领导的面,把人铐回来,塞进警车。鹏子,你想想,张三以后还怎么在单位做人?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头?就算最后查清楚是我诬告,把他放了,他的名声、他的工作、他的家庭,受到的伤害还能挽回吗?咱们派出所的公信力呢?”
吴鹏的脸色变了变,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李成钢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再说,如果咱们抓人只凭线索、不讲证据,把人弄回所里,个别民警为了尽快‘突破’,为了凑指标,情急之下用了‘大记忆恢复术’之类的手段。人在那种环境下,精神高度紧张、恐惧,你让他承认他是秦始皇,他可能都认!到时候屈打成招,弄成冤假错案,怎么办?咱们是人民公安,是维护正义、保护人民的,不是制造冤屈、伤害无辜的!”
他掐灭烟头,开口说道:“鹏子,咱们穿上这身警服,手里握着法律赋予的权力。这权力是老百姓给的,是用来保护他们的,不是用来滥用的。越是运动式执法的时候,越要警惕权力的异化。指标重要,完成任务重要,但人的清白、法律的尊严、我们自己的良心,更重要!咱们得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啊!”
吴鹏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听得见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惊醒,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看着李成钢站在窗前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
“李哥,”吴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明白了!你是对的!办案子,就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能图快、图省事!更不能让人钻了空子,把咱们当刀使!你放心,我回去也跟治安队的兄弟们说清楚,把道理讲透。咱们宁可多跑几趟腿,多查几条线,多熬几个夜,也绝不办糊涂案、冤枉案!绝不给咱们所抹黑!”
看着吴鹏重重地点头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李成钢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知道,说服吴鹏只是第一步,要让全所上下都在高压下保持清醒、依法办事,还需要他持续不断地提醒、监督和以身作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这场“严打”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席卷全国,其历史背景和复杂成因,或许只有他这个穿越者能更深切地体会。他知道这场运动在维护社会治安方面的积极作用,但也清醒地看到,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运动式执法一旦失控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和教训。
但李成钢知道,自己必须带领交道口派出所这二十几名兄弟,在这前所未有的风暴中,死死守住法律的底线和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的初心。
他或许无法改变大环境,无法左右上级的决策和指标压力,但至少,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要竭尽全力,确保每一起案件的侦办都经得起事实的检验、法律的衡量和时间的拷问。这既是一个穿越者基于历史经验的自觉警醒,更是一个在公安战线工作了多年的老警察,在时代洪流拍打之下,所能做出的最艰难也最坚定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