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莫道草原无定处,归心便是太平城(1/2)
正月初十。
风有些硬。
青澜河右岸的积雪被冻成了硬壳,马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白龙骑的大营扎在巫山部外二十里的背风坡下。
巡逻的哨骑放出去十五里,哪怕是一只野兔子想溜进来,也得先挨上一箭。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苏知恩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焦躁。
他下首坐着两个人。
云烈,还有于长。
于长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隔一会儿就要挪动一下,眼神频频飘向帐帘。
“统领。”
于长终于忍不住了,他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
“赤扈那小子进去都三个时辰了。”
“按理说,那巫山部也就是个三千人的中型部落,咱们大军压境,要么降,要么打,哪用得着磨叽这么久?”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走了两步,甲叶哗啦作响。
“依我看,那小子八成是被扣下了,或者是那帮蛮子想拿他祭旗。”
“咱们别等了,直接冲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把那破寨子踏平。”
云烈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苏知恩。
苏知恩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坐下吧,于大哥。”
于长脖子一缩,讪讪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在嘟囔。
“我就是怕夜长梦多……”
“赤扈不会死。”
苏知恩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巫山部的族长叫巴达汉,是个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
“老狐狸最惜命。”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不敢杀送信的人。”
苏知恩的目光穿过帐帘,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他在拖。”
“他在看我的耐心,也在算计手里的筹码。”
……
巫山部,穹顶大帐。
帐内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和浓烈的汗味。
赤扈站在帐中央,身上那套崭新的安北军制式甲胄,在这群穿着油腻羊皮袄的头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刚说完劝降的话,此刻正昂着头,冷眼看着周围这些曾经让他仰视的长辈。
“放屁!”
一声暴喝炸响。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跳了出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唾沫星子乱飞。
“赤扈!你个没骨头的狼崽子!”
“你自己给南朝人当了狗,还想拉着咱们巫山部一起当狗?”
“这里是巫山!咱们背后是东狼神山!”
“咱们有一千多名勇士,有地利,那帮南朝骑兵敢冲上来,老子让他们连人带马都填进沟里!”
这是部落里的少壮派头领,名叫格勒,以勇猛着称,脑子里除了肌肉就是砍杀。
“格勒说得对!”
几个年轻头领跟着起哄。
“咱们巫山部什么时候怕过死?”
“南朝人想要咱们的牛羊,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赤扈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这群蠢货,而是看向坐在首位上的那个老者。
巴达汉。
巫山部的天。
老头子裹着一件厚实的黑熊皮大氅,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但赤扈知道,这老头比谁都清醒。
“格勒,你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部落里的老萨满,他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打?拿什么打?”
“南朝人这次来的不是一般人,那是安北王的精锐!”
“咱们要是反抗,全族老小三千口,都得死!”
老萨满的话,顿时浇灭了不少人的火气。
那些年长的头领纷纷点头。
“是啊,族长,为了族里的娃娃,不能打啊。”
“咱们降了吧,好歹能保条命。”
帐内瞬间吵成一团。
主战的要拼命,主降的要保命,两拨人脸红脖子粗,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眼看就要在自家大帐里先干上一场。
“够了。”
首位上,巴达汉手里的铁核桃猛地一停。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常年掌权的威压。
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巴达汉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只有如同老狼般阴狠又审慎的光。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
最后,目光落在赤扈身上。
“赤扈。”
巴达汉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那个苏统领,想要收编我们?”
赤扈面容平静。
“是。”
“苏统领说了,只要归顺,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巴达汉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巴达汉站起身,走到赤扈面前。
他比赤扈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倒了这个年轻人。
“直接投降,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到时候,勇士被抽走,牛羊被充公,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没用的废人,只能等着饿死。”
巴达汉转过身,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步。
“不能打,那是找死。”
“但也不能就这么跪着送上去。”
他停下脚步,看向格勒。
“格勒,你去。”
格勒一愣。
“族长,让我去砍了他们?”
“蠢货!”
巴达汉骂了一句。
“我让你去送信。”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羊皮卷,扔给格勒。
“带上这个,去见那个苏统领。”
“告诉他,巫山部愿意归顺。”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巴达汉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巫山部建制不撤,依旧由我统领,听调不听宣。”
“第二,我部勇士的弯刀和战马,是我们自己的私产,安北军不得收缴。”
帐内一片哗然。
赤扈闭口不言,明显是不想多说。
“族长,这……”
老萨满哆嗦着嘴唇。
“南朝人能答应吗?”
巴达汉重新坐回虎皮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继续盘着核桃。
“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
“提不提,是我的事。”
“他若真想兵不血刃拿下青澜河右岸,就得学会跟我们做生意。”
“去吧。”
格勒抓起羊皮卷,大步冲了出去。
赤扈看着巴达汉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心里冷笑连连。
倚老卖老,是为贼。
……
半个时辰后。
白龙骑大帐。
格勒站在帐中央,昂着头,鼻孔朝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把那卷羊皮纸往苏知恩面前的案几上一拍。
“这是我们族长的亲笔信!”
“条件都在上面了!”
“只要你们答应,巫山部立马归顺,以后你们指哪我们打哪!”
“要是不答应……”
格勒冷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那咱们就只好在刀子上见真章了!”
两侧的亲卫眼中杀机一闪,按住腰间刀柄。
苏知恩摆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
他拿起那卷羊皮纸,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苏知恩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后,他将羊皮卷递给了旁边的云烈。
云烈看完,眉头微皱,又递给了于长。
于长扫了两眼,眼睛却是一亮。
他凑到苏知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统领,这条件……能应啊!”
“你看,他们只要个名分和家伙事儿。”
“只要他们肯降,咱们就能兵不血刃拿下这块地盘。”
“至于以后……”
于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他们进了咱们的盘子,想怎么揉捏,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先把肉烂在锅里,这是上策啊!”
云烈也点了点头,显然也觉得这个买卖划算。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能不打最好。
格勒看着这几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来族长说得对,这帮南朝人也是怕硬茬子的。
苏知恩没理会于长,也没看格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保留建制?
不缴兵器?
这哪是归顺,这是想借着安北王府的势,养自己的兵,做自己的王。
这种听调不听宣的毒瘤,若是留下了,以后就是无穷的后患。
苏知恩伸出手,从于长手里拿回那卷羊皮纸。
在格勒惊愕的目光中,他随手一抛。
“呼——”
羊皮卷落入火盆。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张写满条件的筹码。
焦臭味弥漫开来。
格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你——”
“锵!”
帐内十几把长刀同时出鞘,森寒的刀气瞬间锁死了格勒所有的动作。
苏知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看着格勒。
“回去告诉巴达汉。”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
“他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格勒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那你是要打?”
“打?”
苏知恩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
“我不打他。”
他站起身,走到格勒面前,帮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
“我只是让他……等。”
“等?”
格勒愣住了。
“对,等。”
苏知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暂且回去吧。”
格勒被亲卫赶出了大帐,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不明白这个年轻统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帐内,于长有些急了。
“统领,这可是好机会啊,您怎么给烧了?”
苏知恩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传我令。”
“后勤营,把之前收编的赤鹰、狼山、青河、捷罗四部的所有家眷妇孺,全部带到阵前!”
“还有。”
“把咱们从关内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搬出来。”
于长和云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带妇孺干什么?
难道要当着敌人的面杀俘立威?
这不像统领的作风啊。
苏知恩没有解释。
他走出大帐,看着远处巫山部的营寨,轻声自语。
“巴达汉,你想跟我谈利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
……
日头偏西。
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巫山部的营寨建在一处高坡上,视野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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