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局诈》三,琴心局(2/2)
又一年过去。
这日中秋,二人在李家园中对饮至微醺。
明月当空,程鹤忽道:“近日得古谱《湘妃怨》,试弹与兄品评。”
琴声起处,如泣如诉。
恍惚间似见娥皇女英泪洒斑竹,哀婉凄绝。
李慕琴听得眼中含泪,连声赞叹。
程鹤却叹:“曲虽好,琴不称意。若有一张音色苍古之琴,方能尽显其韵。”
李慕琴酒意上涌,豪情顿生:“不瞒县丞,我确有一张古琴,乃焦尾真品!”
“焦尾琴?”程鹤手中酒杯一颤,“可是蔡邕所制那张?”
“正是!”李慕琴起身,从暗格中捧出锦囊。
琴出囊中,月光下紫光流转。
程鹤以袖拂琴,指尖轻触,琴身竟发出微微鸣响,如龙吟浅水。
他重新调弦,再弹《湘妃怨》。
这一次,琴音直透云霄,哀怨处令人肝肠寸断,激昂时似见湘水奔流。
李慕琴只觉神魂俱醉。
“妙极!妙极!”程鹤收手,却叹。
“可惜在下技艺粗浅,辜负此琴。若是我内子来弹,或能展其十一。”
李慕琴一惊:“尊夫人也通琴艺?”
程鹤微笑:“适才那曲《湘妃怨》,便是她教的。她琴艺在我之上十倍。”
李慕琴心痒难耐:“可能请尊夫人赐教?”
“你我知交,何必拘礼?明日携琴来衙,我让她隔帘为兄弹奏。”
翌日,李慕琴怀抱焦尾琴至县衙。
程鹤已在后园设宴,酒过三巡,他将琴送入内室。
片刻,帘内传出淡淡馨香,似兰非兰。
接着琴音轻起,初如幽泉滴石,渐成溪流潺潺。
李慕琴侧耳细听,竟辨不出是何曲子。
只觉心神随琴音起伏,时而飘然欲仙,时而怅然若失。
正陶醉间,琴音一转,变得缠绵悱恻,如情人低语,直撩人心魂。
李慕琴不觉举杯狂饮,醉眼朦胧中,见帘隙处隐约一张面孔。
竟是个二十许岁的女子,眉目如画,惊鸿一瞥。
“此曲名为《求凰》。”程鹤举杯笑道,“内子献丑了。”
李慕琴已醉得七分,连连称妙。
直至夜深,才踉跄起身索琴。
程鹤扶住他:“兄台醉矣,携此重宝夜行恐有不测。
明日再来,让内子弹尽所学可好?”
李慕琴晕乎乎应了。
谁知第二日再去,县衙后园竟空无一人。
问及衙役,皆说程县丞一家昨夜便不见踪影。
破门查看,室内桌椅床铺俱在,唯独细软与那张焦尾琴不翼而飞。
李慕琴如遭雷击,疯了一般四处打听。
程鹤自称湖广人士,三年前捐官至此。
可李慕琴千里迢迢寻到湖广,查遍程氏族谱,并无此人。
一日在武昌茶楼,偶听邻桌谈论:
“……要说奇人,三年前倒有位程道士,琴技通神,还会炼丹术。后来不知去向。”
李慕琴忙问相貌,所述竟与程鹤一般无二!
他这才恍然,哪有什么县丞,不过是个为琴而来的道士。
三年相交,从不论琴;渐露琴艺,渐成知音;
再以美色相诱,步步为营,只为这一张焦尾琴!
“好一个琴心局……”李慕琴仰天苦笑。
他爱琴成痴,那道士为琴设局三载,痴得更深。
三年后,有人云游至华山,见一道观中,有男女道士对坐抚琴。
男子清癯如鹤,女子绝色倾城,所弹之琴紫光流转,音动山林。
问其琴名,答曰:“焦尾余韵。”
又闻观中道童私语:“师父为得此琴,读遍琴谱,苦练指法。
更让师娘习《湘妃》《求凰》诸曲。三年谋划,终成琴主。”
山下人说,那琴声起时,连山雀都敛翅静听。
只是偶尔夜深,琴音中会透出淡淡怅惘。
不知是怀人,还是叹这红尘万丈,终不过一曲琴音,一场大梦。
李慕琴再未抚琴。
有人说他南下经商,有人说他出家为僧。
只嘉祥县老宅中,那间曾藏焦尾琴的暗室,从此长锁不开。
秋风起时,似仍有琴音从门缝渗出,如泣如诉,如慕如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