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孝子》割肉医母病(2/2)
说来宛若神迹,张氏的眉头骤然舒展,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她唇间溢出:
“呃……凉浸浸的……舒坦,舒坦多了!”
剧痛竟如退潮般瞬间消失。
张氏惊异地睁大浑浊的眼:“儿啊,这……这是何方神药?
敷上竟如仙露,痛楚立时就断了根似的!”
周顺亭强撑着笑了笑,冷汗已浸透内衫,声音却竭力平稳:
“娘,是儿子机缘巧合,从一位云游的孤僧处,求得的一点秘制獾油,能拔毒生肌。
您舒服了就好。”
他强作无事,暗中将腰间布带又紧了几分。
自那日起,周顺亭如同守护一个惊天秘密。
同床共枕的发妻刘氏,也未察觉他行走间偶尔的迟滞。
更不知他每每换药时,面对胁下那道、翻卷如婴儿口唇的伤痕,眼中掠过的痛楚。
他借口冬寒,穿着厚重,将伤口掩得密不透风。
在母亲日渐红润的笑容里,张氏的毒疽一日好似一日,结痂,收口,终至平复。
周顺亭胁下的血肉,也在默默滋长,那深刻的疤痕,却如一枚烙印,留了下来。
三年光阴流水般逝去。
一个燠热的盛夏黄昏,周顺亭在院中汲井水冲凉。
粗布短衫被水浸湿,无意间紧贴于身。
刘氏端着木盆经过,目光陡然定住。
水痕勾勒下,丈夫左肋处那片异常凸起、边缘虬结如蜈蚣,疤痕赫然在目!
“呀!”刘氏失手打翻了木盆,清水泼了一地。
她几步抢上前,手指颤抖着指向那疤痕,声音都变了调:
“顺亭!这…这是何时落下的?怎生这般吓人?快让我看看!”
周顺亭猝不及防,下意识想掩,却已迟了。
他望着妻子惊骇担忧的脸,又望望堂屋门口、闻声拄杖而来的母亲,积压三年的重负终于卸下。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将那个朔风之夜的抉择、刀锋的冰冷、血肉的熬煎、三年的遮掩……和盘托出。
灶间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刘氏早已泣不成声。
张氏拄着拐杖,踉跄着一步步挪到儿子面前。
她伸出枯树般的手,指尖颤抖着,终于轻轻触到了儿子胁下,那片崎岖的烙印。
那片曾经化作膏脂,重新注入她垂死之躯的血肉印记。
滚烫的老泪汹涌而出,滴落在周顺亭的手背上:“我的傻儿啊……我的肉啊……你剜自己的肉来填娘的疮啊!”
她抱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悲恸的哭声,穿透了寂静的村夜。
周顺亭轻轻拍抚着母亲佝偻颤抖的背脊,仿佛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声音低沉而稳如磐石:
“娘的血肉生养了我,儿身上的骨血,哪一丝一缕不是娘的?
莫说割一块肉,便是剜心剔骨,能让娘免去那穿髓之痛,儿也绝无半分迟疑。”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流淌在周顺亭脸上,照亮一片无声的坦然。
那狰狞的伤痕,盘踞在他瘦削的肋骨之间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雪山隘口,寒光幽幽,却映照出人心深处最为灼热的祭坛。
那是孝道在苦难深渊之上点燃的火把,足以烧穿千年岁月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