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血契惊雷,矿奴焚天(2/2)
林不凡没有理会。他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襟内衬,忍着剧痛,将几片残页上的污泥小心擦拭干净,然后紧紧包裹起来,塞进怀中最深处,紧贴着那块冰冷的黑纹石髓。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艰难地运转着《磐石炼体术》残篇中最基础的引气法门,不是炼气,而是引导那微乎其微的地脉之气,艰难地滋养着几乎崩溃的肉身。一丝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锐金之气,从怀中的黑纹石髓中散逸出来,融入他的身体,让左臂撕裂的剧痛似乎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黑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地脉深处那恐怖的轰鸣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停止。王猛的哀嚎声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淤泥冒泡的汩汩声。
突然——
轰隆!轰隆!轰隆!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巨响,如同巨人的脚步踏在大地之上,从矿坑上层隐隐传来!整个地脉泥沼都随之微微震动!
紧接着,一个威严宏大、如同天神审判般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岩壁,响彻整个金虹门矿坑!
“落星宗执法堂在此!金虹门上下,速速出迎!违令者——杀无赦!”
声音中蕴含的磅礴灵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即便隔着厚重的地层,依旧让林不凡心神剧震,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地脉之气瞬间溃散!金丹巅峰!甚至…元婴?!
落星宗的人!终于来了!而且来的不是普通弟子,是凶名赫赫的执法堂!目标直指——血契!
矿坑上层,此刻已是一片肃杀!
往日喧嚣混乱的矿道口、窝棚区、外门弟子区,此刻鸦雀无声。无数衣衫褴褛的矿奴、面无人色的外门弟子、噤若寒蝉的监工杂役,如同待宰的羔羊,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浓重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来自之前鼠潮和崩塌的伤亡),混合着矿石粉尘和硫磺的气息,令人窒息。
半空中,悬浮着三道身影,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神山,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为首一人,身着落星宗标志性的星纹玄袍,面容古拙,眼神锐利如电,开阖间仿佛有星辰生灭。他背负双手,渊渟岳峙,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正是落星宗执法堂长老,有着“铁面判官”之称的元婴初期大修——刑无锋!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同样气息深沉、目光冰冷的金丹后期执法使。
下方,金虹门仅存的几名高层(皆是筑基期修为),包括那位之前袖口滑落幽冥镇魂戟碎片、被怀疑与幽冥殿有关联的金虹门主,此刻都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躬身站在最前方,大气不敢出。门主袖中,那枚碎片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了,散发着微弱的乌光。
“刑…刑长老…”金虹门主声音干涩,强压着恐惧,“不知执法堂驾临鄙门,所为何事?矿坑近日地脉不稳,异兽暴动,恐有招待不周…”
“哼!”刑无锋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炸雷般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震得下方矿奴们一阵东倒西歪。“金门主,收起你那套虚词!本座为何而来,你当真不知?”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刮刀,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停留在金虹门主脸上:“有人举报,你金虹门矿坑之内,有人勾结幽冥邪祟,贩卖矿脉精矿,草菅矿奴性命!更私藏禁忌之物!可有此事?!”
“污蔑!这是污蔑!”金虹门主脸色剧变,矢口否认,“我金虹门世代守护矿脉,忠心耿耿!定是有小人栽赃陷害!请刑长老明察!”他语气激动,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栽赃陷害?”刑无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隼,似乎穿透了金虹门主的伪装,直指他袖中那点微弱的乌光。“那本座问你,七日前的寒铁矿道鼠潮异动,死伤数百,是何原因?矿道深处为何惊现万人骸骨坑?那几块刻有邪异符文的‘守源残碑’碎片,又去了何处?还有…你袖中那缕幽冥镇魂戟的气息,作何解释?!”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金虹门主心头!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掌握的信息远超他的预料!
“这…这…”金虹门主冷汗如雨,支支吾吾。
就在这时——
“长老明鉴!”
一个凄厉、尖锐、充满了无尽悲愤与绝望的嘶吼声,猛地从跪伏的矿奴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呆了!连悬浮空中的刑无锋都微微皱眉,目光扫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泥、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高大矿奴,挣扎着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正是刀疤刘!他拖着重伤未愈的腿,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死死盯着金虹门主,又转向空中的刑无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长老!不是门主!是赵嵩!是落星宗的赵嵩长老!勾结幽冥殿!是他指使血藤寨掳掠矿奴!是他用矿奴的命做交易!换取幽冥殿的毒砂邪符!是他害死了我们无数同袍!证据…证据就在那血契上有赵嵩的魂印!!”
刀疤刘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死寂的矿坑!
“赵嵩长老?!”
“勾结幽冥殿?!”
“用矿奴的命做交易?!”
所有跪伏的矿奴、外门弟子,乃至金虹门的高层,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落星宗执法长老来查勾结幽冥殿,查出的幕后黑手,竟然是落星宗自己的外门长老?!
“放肆!”刑无锋身后一名金丹执法使勃然色变,厉声呵斥,“卑贱矿奴!竟敢污蔑本宗长老!找死!”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凝聚,就要斩下!
“住手!”刑无锋抬手阻止了执法使,他古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如同深潭,紧紧锁定着下方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刀疤刘,“你说证据在地底?那个林石…现在何处?”
“他…他为了躲避幽冥殿的追杀,带着证据…掉进地脉深处了!生死不知!”刀疤刘悲愤地指向寒铁矿道的方向,“长老!小的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那血契残页就在林石身上!上面有赵嵩的鬼首魂印!还有他亲手签下的血契!他卖的是寒铁矿脉的精矿!是几百矿奴的命啊!!”
“血契?魂印?”刑无锋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金虹门主,“金门主!他说的…可是真的?!赵嵩…当真在你矿坑做下此等勾当?!那幽冥镇魂戟碎片…也是他留下的?!”
金虹门主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刀疤刘的指证石破天惊!刑无锋的威压如同山岳!他袖中那枚碎片更是成了催命符!他知道,自己保不住赵嵩了!也保不住这秘密了!再硬抗下去,整个金虹门都要给赵嵩陪葬!
电光火石间,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成形!弃车保帅!
“刑长老!”金虹门主猛地一咬牙,脸上露出“悲愤”和“恍然大悟”的表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沉痛”和“自责”:“属下…属下有罪!属下失察啊!!”他指着寒铁矿道方向,痛心疾首:“刀疤刘所言…恐怕…恐怕是真的!属下之前也隐约察觉赵嵩长老在矿坑的行事有些…有些异常!尤其是疠风谷疫病和寒铁矿道鼠潮…都透着邪祟的影子!只是碍于赵长老身份…属下…属下不敢深查!至于这碎片…”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那枚散发着微弱乌光的幽冥镇魂戟碎片,高高举起,如同捧着烫手山芋:“此物…正是属下在寒铁矿道骸骨坑附近发现的!当时邪气弥漫,属下唯恐是幽冥邪物,才暂时封印收起,正要上报宗门!定是赵嵩与幽冥殿交易时遗落!属下糊涂!未能及时上报!请长老责罚!”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了生死不知的赵嵩头上!甚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畏惧强权而忍辱负重的“忠仆”!
刑无锋看着金虹门主手中那枚碎片,又看了看下方群情激愤(尤其是矿奴们眼中燃起的希望和仇恨)的场面,古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赵嵩…竟然真敢如此?!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叛宗通敌!若刀疤刘所言属实,证据确凿…这将是动摇落星宗根基的巨大丑闻!
他必须拿到证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叫林石的矿奴,还有他身上的血契残页!
“金门主,此事若属实,你确有失察之责。”刑无锋的声音冰冷依旧,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组织人手,清理通往寒铁矿道地脉的通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座要看到那血契残页!至于赵嵩…”他眼中寒光一闪,“本座自会亲自‘请’他来此对质!”
“是!属下遵命!立刻去办!”金门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命,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暂时过关了!
刑无锋不再理会他,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如同洪钟,响彻矿坑:“尔等听着!落星宗执法堂,绝不姑息叛宗通敌之徒!无论是谁,一经查实,定斩不饶!若有人能提供赵嵩罪证线索,重重有赏!”
“长老英明!!”
“求长老为我们死去的兄弟做主啊!!”
矿奴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悲愤!无数矿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叩首哭喊,声音凄厉,汇成一片悲怆的海洋。他们麻木的脸上,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和“仇恨”的火焰。这火焰,针对的是高高在上的赵嵩,是那些将他们视为草芥的仙师!
刀疤刘看着群情激愤的矿奴,又看着空中威严的刑无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但更多的依旧是刻骨的仇恨。他拖着伤腿,悄然退入人群的阴影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嵩还没死!黑风坳的仇还没报!
刑无锋悬浮空中,感受着下方汹涌的民意和仇恨,古拙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一名金丹执法使传音入密,声音冰冷:“立刻传讯回宗,以本座名义,调‘锁魂盘’,定位赵嵩!同时…查清这金虹门主与幽冥镇魂戟碎片的真正关联!此獠…也不干净。”
“是!”执法使躬身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刑无锋的目光重新投向寒铁矿道那幽深黑暗的入口,仿佛要穿透层层岩层,看到地脉深处那个生死不知的矿奴和他怀中的血契残页。他的眼神深处,除了一丝对证据的渴求,更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易察觉的凝重。
矿脉深处镇压的东西…似乎真的被惊动了。那幽冥行走“骨幽”的气息…还有刚才那股一闪而逝、凶戾滔天的古魔之意…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那卷矿奴口中被带出来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血契那么简单!
地脉泥沼深处,绝对的黑暗中。
林不凡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艰难地喘息。怀中的血契残页如同烙铁般滚烫。他听到了上方隐隐传来的、刑无锋那威严宏大的声音,听到了矿奴们悲愤的哭喊,也听到了金虹门主那虚伪的表演。
落星宗来了。赵嵩的末日似乎近了。
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刑无锋…执法堂…真的只是来主持公道的吗?还是…另有所图?尤其是那最后一句“矿脉深处的东西”…指的仅仅是古魔残魂?还是…他怀中那几片残页,或者…那卷缺失的玉牒?
他低头,看向自己晶化的右臂。手肘处那点暗金光泽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微弱闪烁。黑纹石髓的气息与星辰之力、晶化的死寂,三者在这条手臂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平衡。
他艰难地抬起左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那块冰冷沉重的黑纹石髓矿石。矿石表面流淌的油脂光泽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淬体…还是被这晶化彻底吞噬?
生路…还是绝路?
他闭上眼,将冰冷的矿石紧紧贴在晶化的右臂之上。一丝沉重如山、锐利如金的精纯气息,如同微弱的电流,顺着接触点,缓缓渗入那灰白色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