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暗潮再起·裂痕(2/2)
王栓柱的怨气有道理吗?
有。
狼牙堡的元从,确实在分田、赏银、晋升上,有隐性的优先。这不是杨帆的本意,但执行中难免如此——那些最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张玄、萧何他们在分配资源时,自然会有所倾斜。
而王栓柱们,他们是“后来者”。虽然也立了功,虽然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来的江山,但在很多人眼里,他们身上永远贴着“降将”的标签。
这种隐形的隔阂,比明面上的刀枪更难对付。
“将军,”曹正忽然开口,“需要属下‘处理’吗?”
杨帆睁开眼:“怎么处理?”
“张秉德可以意外失足落水,或家中失火。王栓柱……若将军不忍,可调其去偏远哨所,慢慢边缘化。”曹正说得平淡,“或者,属下可以安排一些‘证据’,让他看起来有通敌之嫌,军法处置。”
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夜明珠光晕流动的声音。
杨帆看着曹正。这个人的眼睛依旧平静,说这些时,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知道王栓柱登城时挨的三刀,都在哪里吗?”
曹正摇头。
“左肩一刀,深可见骨。右肋一刀,差半分就捅穿肺。大腿一刀,筋差点断了。”杨帆缓缓道,“他在城头上血葫芦似的,还死死抱着旗杆不让人砍倒。光羽的箭就是从他的头顶飞过去,射死了那个要砍旗的敌将。”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手指抚过冰凉的青石:
“这样的兵,因为几句牢骚,因为收了点年礼,就要‘处理’掉?”
曹正低头:“属下只是提供选项。”
“我知道。”杨帆转身,“但曹正,你记住——东厂的存在,不是为了制造冤魂,是为了防止有人真的变成鬼。王栓柱现在还不是鬼,他只是个心里有疙瘩的人。”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张秉德那边,查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拉拢军官接生意,还是有别的打算。王栓柱的家境,详细报上来,他母亲用的什么药,每月花费多少,家里缺什么。”
曹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应道:“诺。”
“另外,”杨帆手指敲了敲那四段记录,“这种事,以后还会有。降将系觉得受排挤,元从系觉得后来者占便宜,本地系觉得外来者夺权……我要你建立一个档案,把所有中高级军官的性格、家境、人际关系、可能的怨气点,都梳理清楚。不用急,慢慢做。”
“将军是想……”
“治病要在未发时。”杨帆看着夜明珠的冷光,“知道哪里会疼,才能提前敷药。等真的溃烂了再切,损失就太大了。”
曹正深深一躬:“属下明白了。”
“去吧。小心些,别让光羽的人发现你。”
“他们发现不了。”
曹正退后三步,转身,无声地消失在石阶尽头。
书架重新合拢。
杨帆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桌上那四段记录。工整的字迹里,透出一个普通军官最真实的困境:战功换不来完全的平等,乡情成了被利用的弱点,家庭的重担压在肩上,同僚间的摩擦日积月累。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公司管理,想起了那些因为“薪资倒挂”、“晋升天花板”、“派系斗争”而离职的优秀员工。
人性是相通的,无论在哪个世界。
只是在这个世界,这些怨气积累的后果,可能是刀兵相见,是血流成河。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王栓柱。张秉德。周丕。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三角。
这不是简单的忠奸问题,而是新政权的结构性问题。元从功臣、降将新血、地方势力,三方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分配?隔阂如何消弭?
制度能解决一部分。
但人心深处的疙瘩,需要更细腻的手腕。
他收起纸,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密室里只剩下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他沉思的脸。
而此刻,城西王家简陋的宅院里,王栓柱正对着桌上那两匹细布和腊肉发愣。妻子在里屋哄孩子睡觉,母亲在隔壁咳嗽。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忽然抓起那匹布,想扔出去,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
布很细,很软,是妻子过年想做件新衣裳念叨了好久的料子。
腊肉很香,是母亲很久没尝过的荤腥。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裂缝在心里蔓延,无声无息。
而暗处的眼睛,正在记录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