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百炼钢(1/2)
军工坊的铁炉,已经七天七夜没熄火了。
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烧成青白,热浪扭曲了空气,站在三丈外都能感觉到脸上发烫。十二个铁匠分成三班,日夜轮换,拉风箱的手臂粗得跟小腿似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烤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杨林站在炉前,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是从黑云寨仓库里翻出来的前朝匠作典籍,上面记载着早已失传的“灌钢法”。他已经把这十几页纸翻烂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梦里都在背配比。
“二公子,”老铁匠郑师傅哑着嗓子问,“这炉……该出锅了吧?”
杨林没说话,俯身凑近观察孔。透过巴掌大的孔洞,能看见炉内铁水翻涌,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渣滓——那是杂质被高温逼出来了。他盯着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直到眼睛被热浪刺得生疼,才直起身。
“再加一炷香。”他的声音干涩,“火候还差一点。”
“可再烧下去,铁水要烧过了……”郑师傅犹豫。
“烧过了就重来。”杨林斩钉截铁,“主公要的是能劈开黑水城重甲的好刀,不是切豆腐的废铁。”
郑师傅咬了咬牙,转身吼道:“加炭!风箱给我拉到顶!”
四个壮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同时发力。风箱发出沉闷的咆哮,炉火“轰”地窜起三尺高,青白色的火舌舔着炉顶,整个工坊亮如白昼。
又过了一炷香。
杨林忽然举起手:“停!”
风箱骤止。炉火渐渐回落,铁水的颜色从青白转为暗红,像凝固的岩浆。
“准备模子!”杨林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八个铁匠抬起沉重的石模。那是用整块青石刻出来的刀形模具,内腔是标准横刀的样式,长三尺二寸,刃宽一寸半,背厚三分。模具上下合拢,浇口对准炉口。
“开炉——!”
杨林一声令下,郑师傅用长钎撬开炉底的出铁口。
赤红的铁水如岩浆般涌出,顺着陶制的流道注入模具。铁水与石模接触的瞬间,“嗤”地腾起大股白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滚烫的铁水在模具内缓缓流动,填满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第七炉了。前面六炉,不是铁水杂质太多,就是浇注时进气产生了气泡,出来的刀坯满是砂眼,一敲就断。这一炉如果还不行……
铁水终于灌满。郑师傅迅速封死浇口,几个铁匠用湿泥糊住模具缝隙。接下来要等,等铁水在模具里慢慢冷却,从液态变成固态,从炽热变成暗红。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工坊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杨林坐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本书,指节捏得发白。郑师傅蹲在模具旁,耳朵贴着石模,听里面铁水凝固的细微声响——这是老匠人的绝活,能从声音判断成色。
终于,郑师傅抬起头:“成了。”
“开模!”杨林猛地站起。
石模被撬开,蒸汽和热浪扑面而来。待白烟散尽,一柄暗红色的刀坯呈现在众人眼前。刀身笔直,脊线清晰,表面还残留着石模的纹理。
“取出来!”杨林声音发颤。
刀坯被铁钳夹出,放在铁砧上。温度还很高,暗红色渐渐转为黑红。郑师傅抡起二十斤的大锤,第一锤落下——
“铛!”
声音清越,像敲钟。
成了!没有裂!没有断!
第二锤、第三锤……锤声如雨点般落下。这是在锻打,打掉表面的氧化层,打密内部的结晶。每打一锤,刀坯就伸长一分,颜色就亮一分。
打了三百六十锤,刀坯终于变成标准的横刀形状。郑师傅把它夹进旁边的水槽——
“嗤啦——!”
白气冲天。淬火,这是最关键的步骤。早了,刀太软;晚了,刀太脆。温度、时间、水质,差一丝都不行。
刀从水里取出时,通体乌黑,表面泛着幽幽的蓝光。
“磨!”杨林的眼睛亮了。
两个年轻匠人接过刀,在磨石上开始打磨。粗磨、细磨、精磨……从清晨磨到正午,磨石换了几十块,磨出的铁屑堆成小山。
当最后一层磨石划过刀身时——
一道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刀出来了。
三尺二寸长的刀身,通体暗青,不是那种晃眼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沉郁的、内敛的光泽。刃口薄如纸,对着光看,能看见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线——那是开锋留下的痕迹。刀脊上有隐隐的波浪纹,那是百炼钢特有的“流水纹”,一层叠一层,像凝固的浪。
杨林接过刀,手指轻轻拂过刀身。冰凉,沉手,估计有六斤上下——比旧刀重了八两,但重量分布极好,握在手里感觉不到笨重,只觉得沉稳。
他走到试刀架前。架上挂着三副甲:一副是狼牙军淘汰的旧皮甲,一副是从黑云寨缴获的镶铁皮甲,还有一副——是从黑虎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精铁札甲,胸口的铁片有铜钱厚。
杨林深吸一口气,举刀,劈——
第一刀,旧皮甲应声而开,像撕纸。
第二刀,镶铁皮甲的铁片被斩断,断口整齐。
第三刀,对准精铁札甲。
“嘿!”
刀光如匹练斩落。
“铛——咔嚓!”
铁甲从中裂开,不是被砍穿,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断口的铁茬新鲜,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工坊里死寂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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