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同行交流,新思启迪(1/2)
煤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灯芯结了个焦黑的花,屋子里的光线随之暗了下去。张月琴还坐在讲台边的长凳上,右肩微微塌着,手指搁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她没动,也没合上本子。药箱还在脚边,盖子半掀,露出里头整齐排列的红汞瓶、酒精棉和几卷纱布。她的左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胸口袋——三支钢笔都在,一支写病历,一支记药方,一支专用于标注禁忌。
刚才围上来问话的人都走了。有人临走前轻声说了句“谢谢”,有人只是点头,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教室空了下来,只剩下墙角扫帚靠立的声音,还有风从破窗钻进来的轻微呜咽。檐下的干辣椒串不再晃,像凝固在夜色里的血珠。
她正想合上本子起身,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一个身影拄着竹杖慢慢走进来,脚步迟缓但稳。那人穿着洗得发灰的靛蓝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草屑和泥点。他走到离讲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先喘了口气,把竹杖靠在桌腿旁。
“丫头。”他开口,声音低,像是从井底浮上来的水,“你讲得细。”
张月琴抬起头。她认得这张脸。交流会开始时,他就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一直没动过。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旧布包,没拿笔记,也没提问。她记得他在李医生介绍她时轻轻点了点头,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您有事?”她轻声问。
老村医没立刻答,弯腰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破纸上的字迹。最后露出几段干枯的草根,颜色深褐,断面粗糙。他用指腹捻起一小撮,递到她面前。
“蜂巢壳,陈年灶灰,狗尾草根。”他说,“我师父传的,治久咳断根方。煎水喝,连服七天。”
张月琴没伸手去接,而是俯身凑近闻了闻。蜂巢壳带着淡淡的蜜味,灶灰有柴火熏过的焦气,狗尾草根则有些涩苦。她点点头,从本子里抽出一页空白纸,用红笔写下三味药名。
“灶灰是哪家的?”她问,“新灶老灶?”
老人一愣,抬眼看她。这问题他没想到会有人问。
“得是烧了十年以上的土灶。”他缓缓说,“柴火要松枝混稻草,不能有煤渣。”
她又记下一句,抬头再问:“有没有误服腹泻的?孕妇能不能用?”
老人沉默了几秒。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有两个拉肚子……可能是灰太猛。”他说,“孕妇没试过,我不敢给。”
张月琴把纸折好,夹回本子里。她看着老人,语气平下来:“灶灰碱重,伤胃。下次加点炒米调和,能护住脾胃。”她顿了顿,“要是能记下谁用了有效、谁出了反应,往后就更准了。”
老人没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全是裂口和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草屑。“记啥?”他低声说,“用的时候就知道。”
张月琴没反驳。她合上本子,却没放回去,而是轻轻拍了拍封面。牛皮纸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叶子。
“您用了多少年?”她问。
“四十多年。”老人说,“救过三十多个喘不上气的老汉。有一个,是我亲叔,躺了三年,最后靠这方子坐起来吃饭。”
他说完,把药重新包好,放进布包。然后坐下,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老人忽然开口:“丫头,你讲得细,可有些事,光靠‘对’还不顶用。”
张月琴侧过头看他。
“就像昨夜退烧,你说侧卧清口,别拍背。”老人声音低下去,“可你要是在山沟里,黑灯瞎火,病人家里连灯都没有,你怎么看他是呛了还是没呛?你怎么让他翻身?他媳妇抱着娃哭,一家人围着你喊救命,你一句话说慢了,人就过去了。”
他停了停,竹杖轻轻点了下地。“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是不信理,是信命。命在手上,就得有个法子能立马使出来。管它土不土,只要人能活,就是好方子。”
张月琴听着,没打断。她的手慢慢抚过笔记本的封面,指尖压着那一道道磨损的痕迹。
“您说得对。”她终于说,“我在任家庄出诊,也碰过这种时候。有一回半夜去接产,产妇难产,热水没有,剪刀没消毒,我拿擀面杖撑开产道,靠手一点一点往外托。那时候哪讲得清什么无菌、什么规范?人活着,才是头一件大事。”
老人点点头,眼神松了些。
“可我还是觉得,”她接着说,“这些法子不能只靠‘知道’。要是没人记,没人传,等我们都走了,后头的人怎么办?他们遇上同样的事,是不是还得拿擀面杖,还得在黑夜里摸着用药?”
老人没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回想什么。
然后他说:“有一年冬天,柳树沟一家孩子高烧抽筋,我没药,家里连退烧片都没有。他妈抱着娃哭,说要不行就准备后事。我想起我妈当年治我,切片冻萝卜贴脚心。我就去地窖刨了个冻透的萝卜,切两片,贴在他双足涌泉穴上。半个时辰后,汗出来了,热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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