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归途教植 权欲初种(2/2)
他顿了顿,让曹植消化一下,然后抛出一个更尖锐的假设:“公子,试想一下,若今日坐在这里主持公道的,不是权倾荆扬的朱侯爷,而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甚至是一个比甄家更弱的破落户,他若指责甄衍偷狗,要求天价赔偿,甚至提出剖腹验看……甄家众人,又会是何等反应?”
曹植几乎不用细想,脱口而出:“他们肯定不会认!说不定还会把那个人打出去,说他诬告,反咬一口!”
“不错。”贾诩颔首,“同样一件事,同样一套说辞,由不同身份、不同力量的人说出来,结果天差地别。为何?力量使然,权势使然。”
看着曹植若有所悟的小脸,贾诩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他决定再添一把柴,将道理说得更透,更贴近帝王心术的层面。他忽然问道:“公子可曾读过史书?可知‘指鹿为马’的典故?”
曹植点头,这个着名的故事他自然知道:“是秦朝赵高丞相的故事,他在朝堂上指着一头鹿,硬说是马,以此测试百官谁顺从他,谁反对他。”
“正是。”贾诩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韵律,“赵高为何能指鹿为马?因为彼时他权倾朝野,皇帝在他掌控之中。他拿着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告诉你:这鹿,就是马。认下,你或许能活,还能有富贵;不认,即刻便是身首异处,祸及家族。公子,若是你处在当时朝堂之上,你是认,还是不认呢?”
曹植沉默了,小脸绷紧。这个选择题对他这个年纪来说,有些沉重,但也异常清晰。在绝对的权力和死亡威胁面前,是非曲直似乎变得模糊了。
贾诩不再追问答案,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侯府巍峨的轮廓,用总结般的语气,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公子,今日之事,你需谨记于心。这世间运行,万千道理,归根结底,绕不开两个字——权力。”
“有了权力,你才能保护想保护之人,如同主公今日护佑甄氏母女;有了权力,你才能贯彻自身意志,你说的话才是道理,你定的规矩才是法度;有了权力,即便指鹿为马,世人也会趋之若鹜,争相附和;没有权力,即便手握真理,也可能沦为笑谈,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他最后看了一眼陷入深深思索、眉头紧锁的曹植,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任何时候,掌握权力,方是立身之基,图强之本。唯有手握权柄,你说了才算,世界才能围绕你的意志转动。这个道理,你现在或许不全懂,但务必细细思量。”
说罢,贾诩不再多言,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谋士模样,缓步向前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峭,又有些深不可测。
曹植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贾诩方才的每一句话。甄家族老的丑恶嘴脸、甄衍瘫软的恐惧、朱明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天文数字的狗账、还有“指鹿为马”的故事……这些画面和话语在他小小的脑海里激烈碰撞、交织。
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而又灼热的认知,正在他心底破土萌芽。那不仅仅是对于世道险恶的初步了解,更隐约指向一种对于“力量”,对于“说了算”的朦胧渴望与认知。他隐隐觉得,文和叔叔今天教的,是和父亲、和蔡邕先生教的仁义文章、诗词歌赋,完全不同的东西。这东西,似乎更接近父亲书房里与幕僚密谈时的那种沉重气氛,更接近这云梦泽上下对朱侯爷令行禁止的那种绝对服从。
贾诩走在前面,虽然未回头,但感知着身后曹植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和长久的沉默,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满意。
渴求权力、认知权力本质的种子,已然借着今日这场活剧,悄然种入了这位未来才子,也是曹家公子的心田。
接下来,只需静待时光浇灌,看这种子会如何生长,如何在未来曹操暮年,曹家内部那不可避免的权位斗争中,绽放出怎样“有趣”的花朵。这步经由主公朱明无心插柳(或有意为之)牵引,由他贾文和亲手浇下第一瓢“醒脑”之水的暗棋,当真是……妙不可言。
天下棋局,落子何必只在疆场?人心,尤其是关键之人的人心,才是最精妙的棋盘。而他贾文和,最擅此道。
一行人渐渐走远,将甄府的白幡与喧嚣抛在身后。云梦泽的午后阳光正好,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阳光照不到的心里,悄悄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