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绿帽(2/2)
酒意醒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苦涩与恨。
他不能发作。
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那双交握的手,记住了那句“小妹”,记住了庞德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也记住了马云禄嘴角那一抹久违的笑意——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
原来,只有面对那个人时,她才是活的。
风再次吹起,卷走最后一丝温度。
假山后的两人终于分开,马云禄快步离去,庞德伫立原地,望着她背影良久,才转身走向校场方向。
韩进依旧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站起,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整了整冠带,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步步踱回宴厅。
他重新入席,举杯向马超致意,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贤侄归来,实乃金城之福,来,我敬你一杯。”
马超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仰头饮尽。
韩进也喝下,烈酒入喉,却如毒药烧心。
他笑着,眼角却微微抽搐。
没人看见他袖中颤抖的手,也没人注意到他垂下的眼眸深处,那一簇悄然燃起的黑色火焰。
那不是醉意。
那是恨。黄沙漫卷,夜风如刀。
宴席未散,酒香却已染上血腥的预兆。
韩进端坐席间,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早已沉入寒潭深处。
他一次次举杯,一次次将烈酒灌入口中,仿佛那不是酒,而是熔化的铁水,顺着喉管一路灼烧至心肺,将屈辱与愤怒炼成灰烬,再重新锻造成一把藏于袖中的匕首。
马超坐在上首,神色冷峻,目光偶尔扫过韩进,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屑。
他并未多言,只在谈及战局时语气稍重:“金城防务,我已命庞德整军三日,粮草调度由我亲自督理。太守若无异议,便请安心养息。”
“自然,自然!”韩进连忙应声,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谄媚,“贤侄英雄盖世,金城有你主持大局,实乃万民之幸!老夫……老夫不过一介文臣,岂敢干涉军机?”说着又举起酒爵,一饮而尽,嘴角溢出一线酒痕,滑落至下颌,像血。
众人皆觉其失态,只当他是酒醉神昏。
唯有陈宫派来的细作悄然记下这一幕——那双垂下的眼眸,在烛光摇曳中忽明忽暗,如同深渊裂口,正缓缓张开。
韩进越喝越猛,脸色却越来越白。
终于,在一声粗重的喘息后,他身子一歪,重重倒在案几旁,酒爵跌落,清脆碎裂。
侍从慌忙上前搀扶,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似已不省人事。
“太守醉了。”有人低语。
“情有可原,今日大胜归来,情绪激荡也是常情。”
议论声渐起,马超冷眼旁观,并未阻拦。
片刻后,韩进被两名亲兵架起,踉跄着送往后宅。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发冠松散,衣袍沾尘,模样狼狈不堪。
可就在穿过回廊、远离众人视线的一瞬,他原本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丝极轻的冷笑,自唇角掠过。
——我没醉。
每一滴酒都清醒地落在心头,化作毒焰焚心。
他记得马云禄转身离去时那抹笑意,记得庞德望她背影时的目光,更记得那一声“小妹”如何像锥子般刺穿他的耳膜。
他记得自己缩在假山后,像个偷听淫事的卑贱奴仆,连呼吸都要屏住。
这些画面在他脑中反复撕扯,越想越痛,越痛越恨。
我不是懦夫……我不是!
他在心底咆哮,却又不得不压下所有怒火。
他知道此刻若有一丝异动,便是死路一条。
马超刚归,军心尽附西凉旧部;庞德虽重伤未愈,仍掌陷阵营一部;而他自己,不过是个空有太守名号的傀儡,连亲兵都不足五百。
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权柄尚存一丝,就绝不会任人践踏到底!
次日拂晓,天光未亮,城东废园。
荒芜已久的别院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间蛛网密布,正是最适合密谈之地。
一名黑衣亲卫悄然出入,不多时,典军中郎将马玩便裹着斗篷现身,神色警惕。
“主公真在此处?昨夜酒宴之上……”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残破影壁后走出——正是韩进。
他不再是昨夜那副颓唐模样,眼中血丝密布,面容憔悴,却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
他一把抓住马玩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令对方皱眉。
“马将军……我苦啊!”韩进声音嘶哑,忽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我以金城相迎马氏兄妹,视马超如亲子,待马云禄如掌上明珠,可他们如何待我?!”
马玩惊愕:“主公何出此言?”
“昨夜……昨夜我亲眼所见!”韩进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马云禄与庞德私会园中,言语亲昵,竟互唤‘小妹’‘阿德’!那庞德还说……说我配不上她,说她不该被困于庸人之家!”
“什么?!”马玩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这……这岂非乱伦悖礼?!”
“不止如此!”韩进猛然抬头,眼中泪光与怒火交织,“马超回城第一件事,便是夺我兵权、控我粮道!他口称共守金城,实则步步逼宫!如今全城上下,皆知马家为尊,谁还记得我是朝廷册封的太守?!”
他颤抖着指向西方:“你说,我当初为何迎马超?为的是保境安民!可现在呢?百姓未安,内乱将起!我韩进不怕死,但我不能背着通敌卖城的骂名死去!我不能让史书写下——金城太守,被马家兄妹欺辱至死!”
马玩听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他是本地豪族出身,素来不满马氏外来者执掌兵权,今闻主公正受奇耻大辱,更是怒不可遏。
“主公……您说的是真的?”他声音低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韩进举起右手,指天发誓,旋即伏地痛哭,“我年过五十,膝下无子,视你如亲信骨肉。今日向你诉冤,不是求活,是求一个公道!若你也不肯为我鸣不平……那我唯有一死,以血洗辱!”
马玩怔立良久,终是一声怒吼:“岂有此理!主公放心,末将虽不才,也知忠义二字!马氏欺主悖上,淫乱纲常,此等贼党,人人得而诛之!”
他拔出佩刀,一刀斩断身旁枯树:“我马玩在此立誓——三日内必清君侧,还主公清平之权!若有二心,如此木!”
刀光闪过,断木轰然倒地。
风起尘扬,吹动两人衣袍猎猎。
韩进缓缓起身,抹去泪水,望着马玩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待脚步彻底消失于晨雾之中,他嘴角缓缓扬起。
那笑容冰冷如霜,毫无悲戚之意。
他转身走向残垣,指尖轻轻划过斑驳墙壁,低声喃喃:“庞德……马云禄……马超……你们夺我的城,辱我的妻,践我的尊严……”
“好啊。”
“那就看看,是谁先死在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