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败走兴城(2/2)
就在距离主战场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几簇微弱的篝火被刻意压得极低,火光摇曳,映出几张灰败而惊惶的脸。
阎行单膝跪地,用匕首削去一支箭杆上的血污,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披着一件破损的铁甲,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溅满尘泥,唯有那双眼睛——漆黑、锐利,像埋在废墟中的刀锋,不带一丝动摇。
他身后,是仅存的三百余名残兵。
他们或坐或卧,大多负伤,眼神空洞,仿佛还陷在方才地狱般的伏击之中无法自拔。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着亲人的名字,更多的人只是呆望着火光,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报——!”一名斥候踉跄奔入,声音沙哑,“侯将军率部断后,已失联半个时辰……恐……恐已全军覆没。”
短暂的死寂。
随即,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痛哭出声,更有人猛地站起,冲着阎行吼道:“我们完了!韩遂已败,程银死了,侯选生死不明,你还想带着我们往哪走?!回兴城?城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
“闭嘴。”阎行头也不抬,依旧擦拭着兵器,语气平淡,却如冰锥刺骨。
那人一愣,还想争辩,却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下:“你疯了?这是阎将军!西凉军最后的脊梁!你敢在他面前咆哮?”
阎行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一眼,没有怒意,没有悲悯,只有沉甸甸的威压,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静默中蕴藏毁灭。
“谁再说一句动摇军心的话,”他冷冷道,“我便亲手割了他的舌头,喂给野狗。”
无人再言。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头。
他停在一名蜷缩在角落的老卒面前,蹲下身,解开对方腿上的染血绷带,取出随身药粉洒上,又重新包扎。
“你是程将军的亲兵?”他问。
老卒点头,泪光闪烁:“将军……他是为护主公死的……可主公……亲手杀了他……”
阎行手指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痛色,但很快隐去。
他低声道:“程银死得其所,他的血不会白流。只要我们还活着,西凉军就还没倒。”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回头一看,发现身后已无一人可战,无一人可信。”
“现在,听我号令——”
“整队,清点人数,重伤者留此地隐蔽休养,轻伤随行。弓弩手列前,骑兵护侧,我亲自断后。目标:兴城。若城未破,我们夺回尊严;若城已失……”他顿了顿,眸光骤寒,“那就烧尽它,不让一粒粮落入敌手。”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残兵们默默起身,开始行动。
有人递来战马,他翻身上鞍,背影挺直如枪,仿佛风暴中唯一不动的旗杆。
两日后,晨雾未散。
一处荒庙前,草席轻动。
韩遂睁开了眼。
天光微亮,照在他枯槁的面容上。
他静静躺着,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呼喊。
良久,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裂痕与血垢,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起初如风中残烛,继而越来越响,竟带了几分癫狂。
“哈哈哈……好一个吕步!好一个飞将重生!”他坐起身,嘴角咧开,眼中却无笑意,只有彻骨的讽刺与自嘲,“我韩遂纵横西北三十年,算计马腾,吞并诸部,以为天下不过掌中棋局。可如今呢?连一条逃生小道都被他算得死死的!我竟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进他的网里!”
他笑得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眼角竟沁出泪光。
“程银……是我杀的。”他喃喃道,声音陡然低沉,“我亲手杀了替我挡石的兄弟……就因为害怕一道黑影扑来……可笑吗?可悲吗?”
他抬头望向庙外,薄雾中隐约可见残破旌旗斜插泥中,像一根根指向苍天的控诉之指。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般的清醒中,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不是愤怒,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为阴冷、更为坚韧的东西——生的执念。
他缓缓站起,扶墙而立,目光渐趋清明。
“我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程银死了,侯选不知所踪,可阎行还在,残部尚存,兴城……兴城还有梁兴守着五千精兵,三万石存粮!”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厉芒,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电光。
“吕步想用一场伏击告诉我时代变了?呵……那我就让他看看,老狼就算断了腿,也未必不能反噬!”
他走出庙门,迎着初升的日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仍带着焦土味,但他已不再颤抖。
远处,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滚落下马:“启禀主公!阎行将军已在十里外集结残部,正等候您前去汇合!另……据探报,兴城方向尚无烽火,应未遭袭!”
韩遂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下去,全军向兴城进发。我要亲眼看看,那座城,是否还愿意接纳一个败军之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尽头,一名衣衫褴褛的斥候正策马狂奔,背上插着半截断箭,面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嘴唇翕动,似在祈祷。
而在他身后,兴城那本该紧闭的城门,竟在晨光中微微开启了一线。
一道身影,静静立于门内阴影之中,手中长矛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风起,卷起尘沙。
那斥候瞳孔骤缩,呼吸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