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调令与陷阱(2/2)
“所以,我们得更小心,更谨慎,不能给他任何借口和机会。”宋梅生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明天开始,我要去那个‘玻璃房子’里了。家里,就交给你了。平时尽量少出门,非必要不接触外人,买菜让老孙头去,或者我去的时候带回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记住我们商量好的撤离方案和紧急联络信号。”
苏雯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你放心。家里有我。你自己在那边,才是真的龙潭虎穴,每一步都要踩稳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握着手,汲取着彼此手心里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对抗着窗外愈发凛冽的风雪和心中不断漫起的寒意。调令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凶险、更残酷的博弈的开始。高岛的陷阱已经布下,而他们,必须睁大眼睛,步步为营。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宋梅生换上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外面罩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他站在穿衣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口。镜中的男人,目光沉静,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冷凝的专注。
苏雯帮他抚平大衣后领一丝不存在的褶皱,低声道:“万事小心。”
“嗯。”宋梅生应了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家门。
梅机关所在的建筑,是一栋位于南岗区、外表看似普通的三层灰砖小楼,但戒备森严,门口有双岗,院子里还有暗哨。宋梅生递上调令和证件,经过仔细盘查,才被一名面色冷硬的日本士兵带入楼内。
楼内暖气很足,却散发着一种消毒水混合着旧纸张、钢铁和某种无形压力的冰冷气味。走廊狭窄,灯光昏暗,墙壁刷成惨淡的灰绿色,所有的门都紧闭着,门上的牌子写着编号或日文标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回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的电报机按键声。
士兵将他带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脸颊瘦削的日本军官。他肩章显示是中佐,正伏案疾书,头也没抬。房间里还有两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文职的日本人,各自对着桌上的文件或电报稿忙碌着,同样没人抬头看宋梅生一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角落里一座老式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带路的士兵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宋梅生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开口,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办公桌后的军官应该就是中村一郎,特别调查班的负责人,他未来的直属上司。另外两人,多半是同事。这种刻意的冷遇,是下马威,也是某种测试。
大约过了足足三分钟,中村一郎才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仿佛才看到宋梅生一样,抬起那双藏在镜片后、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打量着他。
“宋梅生?”他的中文很标准,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是,中村组长。卑职宋梅生,奉命前来报到。”宋梅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卑怯。
中村一郎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翻开,看了几眼,又抬眼看他:“你的履历,我看了。在警察局,搞钱有一套,办事也算得力。鸠山机关长很欣赏你。”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但这里,是梅机关。我们不讲搞钱,只讲效率和忠诚。你以前那些花花肠子、人情往来,最好都收起来。在这里,你的任务只有两个:服从命令,完成任务。听明白了吗?”
“明白。”宋梅生简短回答。
“你的办公位在那里。”中村一郎用笔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那些是过去三个月,从边境各个关卡、哨所、情报点送来的零散报告,关于人员往来、物资流动、无线电信号、可疑事件等等,乱七八糟。你的第一个任务,三天之内,把它们梳理清楚,写一份摘要和分析报告给我。我要看到清晰的脉络、可能的关联,以及你的初步判断。”
那堆卷宗,杂乱无章,语焉不详,有些甚至是互相矛盾的流水账。三天时间,从这堆垃圾里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这分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者说,是一个刻意刁难、测试他能力和耐心的陷阱。
旁边那两个一直埋头工作的日本同事,此刻也悄悄抬了下眼皮,嘴角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冷笑。
宋梅生面色不变,走到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前,看了一眼,然后转向中村一郎,平静地问:“组长,请问报告有什么具体格式要求?侧重方向是人员、物资、还是通信?另外,这些卷宗,我可以做标记和分类吗?”
中村一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满洲官员”没有抱怨或畏难,反而首先关注任务的具体执行标准。“没有固定格式,清晰、有条理即可。侧重所有可疑点。卷宗随你处理,但不得带出这间屋子,不得损坏、遗失。”
“是。”宋梅生不再多问,脱下大衣挂好,挽起袖子,坐到了那张冰冷的椅子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打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字迹各异的记录,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分类、关键词提取、时间轴构建、矛盾点标注、关联性假设……这些在现代情报分析中司空见惯的基本功,在这个时代,却无疑是降维打击。他需要做的,不是被这海量无序的信息淹没,而是迅速建立起一套高效的“预处理”流程。
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出几个空的档案夹和一沓空白卡片。回到座位,他不再急于阅读具体内容,而是开始快速浏览每一份卷宗的日期、来源、事件类型,在卡片上写下编号、关键词、时间,然后按照时间顺序和事件类型,初步分成几摞。
他的动作很快,却很稳,没有任何焦躁,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笔尖在卡片上划过的沙沙声,清晰而有节奏。
中村一郎重新戴上了眼镜,似乎继续投入工作,但眼角余光,却不时扫过窗边那个沉静忙碌的身影。另外两个日本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对这个新来的“满洲人”居然真的开始埋头苦干,而且看起来有条不紊感到些许意外,但随即又低下头,各忙各的,只是房间里的气氛,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将他排斥在外。
宋梅生心无旁骛。他知道,这堆卷宗是考验,也是机会。他必须在三天内,不仅完成任务,还要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效率和某种独特的价值。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冰冷陌生的“玻璃房子”里,获得一丝立足之地,才能有机会,触及到那些真正致命的核心机密。